• 嗨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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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月橘再次深深嘆了口氣「說起這個我還真是傷心,我在這裡彷彿一縷幽魂一般……人家就只有我一日的記憶,我這哪是跟人在一起生活啊?這分明都是一群魚……我算是終於明白,榆木腦袋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了……所以說,打破誰的循環都沒用!」 「那如果,只改變其中一件事情,卻能夠同時改變所有人當日里的行程呢?」九玥皺著眉毛認真的思索著。

「你是說……改變所有人么?」月橘的眼睛亮了亮「這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可是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啊,除非將這幻境中的的人全都殺了……可惜,我一直沒有想到什麼好的辦法,我在這裡也就一再普通不過的女子,我怕在我弄死他們之前,就先被他們弄死了……我可不能保證,我在這裡死去之後,還能再次活過來……那樣實在太虧,他們是幻影,我卻是真實的,他們死了可以再死,我卻無法保證我死了能夠再活。」

月橘的話語讓九玥的腦子仿如被一道閃電擊中「.…..碧落境中無盡頭,忘卻前塵事事休……你說,若是我們在此境中死去,會不會從此後也變成這境中之人一般,日復一日的重複著生活,卻尤自不知?」

「.…..這個嘛,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不過若真是如此,我覺著在境中活著的,也不過就是,沒有靈魂的一具傀儡,倒是應了這幻虛之境,只留下一片虛幻。」月橘的目光散開,又拿起了酒壺。

「若是沒有意識……倒也罷了,怕只怕,我們仍舊留有意識,卻無限的循環這份意識……永無休止的重複下去……這樣的話,你難道不覺得很可怕么?……你看看這裡的這些人,若是他們根本不是幻影,而是真實存在的呢?」

「……這些人是不是幻影,跟我們破境有什麼關係么?」月橘不以為意。

「若是他們不是幻影,那我們不止不能造殺戮,或許,還要救下在這一日里死去的人……我總覺得,這個幻境之所以不停的重複,是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很可能就是我們破境的關鍵所在。」九玥話剛說完,就看見店小二在她的跟前放了一盤滋滋冒油的燒雞。

「幻境重複的原因?誰知道呢,或許僅僅就是因為它本來就應該重複呢?」月橘搖了搖手中的酒壺,似乎已經空了。

這燒雞一上來,九玥的腦子裡方才還相當分明的思路,瞬間變得模糊一片,整個眼裡心裡除了燒雞再也裝不下別的。

蒼玄看著九玥的這股饞勁微微眯眼,似乎覺得很是有趣。

九玥也不客氣,直接伸手去扯那燒雞的雞腿,卻被燙得趕忙縮手,齜牙咧嘴的將手指緊緊捏住自己的耳垂。

「你就不能慢一些?」蒼玄的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語氣也滿滿都是溫柔的寵溺「又沒人跟你搶。」

「你不懂,吃東西就是要這樣豪邁,東西才顯得好吃不是嘛?」九玥理直氣壯的辯駁著,似乎她被食物燙到,是再尋常不過之事。

蒼玄卻顯然並不同意九玥的理論,將燒雞從九玥的跟前稍稍挪開一些「你一個姑娘家,要這麼豪邁做什麼?別燙壞了手。」

「姑娘怎麼了?我就是這樣的姑娘,你第一天認識我么?」九玥小聲嘀咕著,漫不經心的仍舊將自己的手往那燒雞上伸過去。

「哦,是么?」蒼玄略略將面色一沉「你從前如何,我不管,現在你是我的女人,你的一切自然都歸我管,包括,你是一個怎樣的姑娘。」

蒼玄的話讓九玥伸出的手在半空中不由停了一停。

「我的話,你可記下了?」蒼玄的目光透著淡淡的冷意,緩緩的徘徊在九玥朝著燒雞伸出的手上。

於是九玥本就懸在半空中的手,伸了伸,又停了一停。

蒼玄眸色不定,繼續慢悠悠的開口「我以為,你應是一個聽話的姑娘……只是有時候……比較善忘,這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你若忘了,我提醒你就是……」

似乎是忽然憶起蒼玄那讓人琢磨不定的性子,也同時意識到自己身子並未恢復好,最好還是不要跟一個男人比強硬,好女不吃眼前虧……思及此,九玥只好無奈的,將只差一厘就快要觸到雞腿的手又徐徐的收了回來,轉而換上一臉柔和的微笑,將話頭轉到月橘身上。

「你方才說,這宛城裡的所有人,你全都接觸過么?!」

月橘已經無聊了一百年,此時最是樂得有戲看,卻又怕自己太過幸災樂禍,影響好不容易與九玥培養起來的友誼,實則是強忍住笑意,順著九玥答道「啊……幾乎吧,除了衙門大牢里的人,我可不想進牢里去,要不第二日醒過來的時候我還是在那兒,他們定將我忘在裡邊,那我估計真得將牢底坐穿!」月橘想到這個不禁抱住自己的手臂一陣哆嗦「我討厭髒亂的地方,要讓我一直待在那種地方,我肯定提著頭直接往牆上撞。」

「……那投湖的少女,你可問過她為何投湖?」九玥仍舊覺著,或許從這一日里死去的人身上著手,就能夠找到破境的關鍵所在。

「你說那姑娘啊?那姑娘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她……很奇怪……我無論用什麼方法,都阻止不了她在酉時八刻會死去這個事實。」

「這是為何?」月橘這樣一說,九玥便對這投湖的姑娘一下子來了興趣。

月橘道「我跟你一樣好奇啊,所以試過好幾次,第一次,我也是拉她同我喝酒,想開導開導她,不想她是個啞巴,我根本無法得知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酉時八刻一到,她忽然站起身來,一頭撞到了客棧的門柱上,失血過多而亡……」

「第二次,我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的發生,特意將她五花大綁的關在了客棧的房間里,誰曾想,仍舊是酉時八刻,她竟咬舌自盡了……」月橘無不遺憾的搖著頭。

「第三次,我除了將她綁起來,我還她的嘴裡塞了個饃饃,可是時辰一到,她被饃饃噎死了……她居然就這樣被一個饃饃給噎死了……」月橘一副不可思議的口吻,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是對自己所描述的情景印象太過深刻。

「第四次嘛,我依然將她五花大綁,並且將饃饃換成了布條,心想著她總不能被一塊布條給噎死吧?這一次總該是能逃過了……可是誰能知曉,這一次來收她命的,竟是老天爺,酉時八刻,客棧房間里的房梁居然莫名其妙的塌下來了,我差點與她一同給砸死了……!」月橘的面色從一開始的不可思議漸漸又歸於平靜,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

「……自從那次之後,我長了教訓,便再也沒有阻止她投湖了……誰能阻止一個不想活的人去死呢?而且她這求死的慾望著實太強大了,強大到都能引發天災的地步……實在是可怕……我可是不敢再去招惹她……」月橘一面說著,就挽起了自己的袖口「你看你看,我這手臂上的這一道疤,就是在那個時候留下的!」

「這麼邪門……?」九玥小心的撫摸著月橘潔白有瑕的手臂,對那投湖的女子越發的感興趣了,心裡隱隱覺著,這女子,定然是這幻境中至關重要的存在。 月橘的一番話語才剛落地,大街上便湧出了許多身上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拿著木棍的壯年男子,面色不善,似乎是在尋什麼人,應該就是月橘口中所說的錢老爺家中的奴僕。

看著眼前的這種陣仗,九玥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逐朝月橘問道:「……是不是就快到酉時八刻了?」

「是啊,你是想去看看那投湖的姑娘吧?你們跟我來。」月橘似乎對於這些每日里都會出現的場景厭倦得很,對街上那些兇惡模樣的奴僕完全是視若無睹,就連眼皮都不曾抬起過一下,起身便拉著九玥的手,繞開熙攘的人群打算朝西湖邊去。

熙攘的人群中,九玥卻是一抬眼,便看到了那個在這樣寒冷的日子裡,依然穿著破衣爛衫的小女孩稚嫩的臉,女孩披散著的長發非常凌亂,看起來不過只**來歲,面龐略微有些臟,五官卻是清晰可認,並不是醜陋之人,不過說實話,若不是月橘先跟她說過這是一個女孩子,九玥倒是真看不大出來這到底是一個男孩還是女孩。

小女孩蜷縮在牆根下抱著自己的膝蓋瑟瑟發抖,睫毛上似乎已經結了一層冰渣,讓人覺著這女孩或許是活不過今夜一般。

九玥隨即停了下來,朝那小女孩招了招手,將女孩帶到了客棧中,桌上的燒雞還沒有被收走,這會兒這個溫度倒是剛好了,九玥對著那燒雞咽了咽口水,胃裡的饞蟲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才終於不情不願的說服自己這會兒還是辦正事要緊,將燒雞往那小女孩的跟前推了推。

「小傢伙,姐姐請你吃燒雞,你在這兒幫姐姐看著桌子,一會兒等姐姐回來,再請你吃別的!」

女孩看了看九玥,倒是也不客氣,直接將一整隻燒雞拿在手中啃食了起來。

九玥看著小女孩如虎撲食一般的模樣,有些困惑,心想著雖然這裡的人或許僅僅只是幻影,但是看著這樣活生生的幻影,她仍舊沒有辦法做到把這些人當做幻影去對待,或許只有當她同月橘一般,在這裡待得時間長了,才能認清這一切吧。

可是,請一個幻影吃燒雞,真的有意義么?九玥想了想,覺得不大對,若是小乞丐是幻影,那麼燒雞也應該是幻影,既然燒雞是幻影,那麼月橘在這待了一百年,就應該早就餓死了……既然月橘沒有餓死……說明燒雞就是燒雞,小乞丐就應該是小乞丐……那麼是不是說……這裡的這些人,確實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呢?可是若都是活生生的人,那投湖的女子怎麼能死了一次又死一次呢……?這真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

是了,先去看看那個投湖的姑娘再說,想到這個,九玥便急忙的出了客棧,與月橘和蒼玄一同迅速往西湖的方向趕去。

奔走的路上九玥一直有些恍惚,心想著他們這般行色匆匆,旁人卻是怎樣也想不到,他們這是急著趕去看別人投湖,而且似乎是生怕趕不上人家投湖……揣著一顆八卦的心去爭睹他人的死亡這種事情,是不是不大好……?九玥總覺著有些詭異和不大地道……

西湖之所以為西湖,是因為處於宛城的西邊,這裡四周長滿了雲杉樹,一片銀衣素裝之下,煞是好看,但是因為這裡將要有人投湖,所以九玥也並沒有什麼心思欣賞美景,就像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美景之美,在於賞景人心的純凈。

而對於此時的九玥來說,這漫天飛舞的白旋花,就是一堆落在脖子里會化成冰水的冰渣子。

湖面並未結冰,上面有一座石橋,上建五亭,下列四翼,橋洞正側凡十有五,石橋之上,只見一身著大紅嫁衣的女子此時正站在石橋的邊緣,於朔風之中,瘦弱的身影看起來搖搖欲墜。

九玥的到來看起來正好是趕上了少女投湖前的最後一刻,所以九玥的心情此刻也比較複雜,因為她這回肯定是要見死了,卻不知道她做不做得到不救。

畢竟眼睜睜看著他人在自己的面前投湖這種事情,九玥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對於自己沒有遇到過的事情,九玥一向有些拿不準自己會如何對待。

那女子發現有人靠近,卻也並不慌亂,略略揚起頭隨意的望了他們一眼,目光正好對上九玥的視線,那是一雙灰敗的充滿絕望的眼睛,沒有一絲波瀾的絕望,沒有一點眷念的空洞,沒有一分猶豫的沉靜。

女子長著一張清秀的面龐,尖尖的臉蛋,娥眉修長,是那種濃妝之下都顯得有些清淡的長相,青絲垂肩,金簪插發,算不得有多好看,卻是氣質清雅,滌水不妖,應是個蕙質蘭心的溫婉女子。

須臾間,這溫婉女子便投了湖,彷彿在這世間,所有的一切已經毫無意義,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脫。

女子跳得太快,讓九玥觸不及防,待她反應過來想到那湖中去救那女子時,卻被蒼玄捉住了手腕。

「你救不了她的。」蒼玄冷靜的提醒著。

九玥愣了愣,隨即用力的甩開了蒼玄的手,丟下一句「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便打算一頭撲到那湖中去。

「你想死嗎?」蒼玄畢竟力氣大過九玥,只是輕輕的將九玥往自己的身後一帶,便先於九玥投入了冰湖之中。

九玥還沒反應過來,耳邊便響起幾個孩童帶著哭腔的尖叫聲,轉過頭一看,幾個孩子已經一邊叫喚著一邊朝著街市的方向跑去,不久之後應會有人過來。

月橘則是在旁邊一個勁的搖頭,伸手在九玥的肩上沉沉的拍了兩下,語氣頗有些無奈「玥兒,你傻呀,都跟你說了這姑娘沒得救了,你怎麼就是不聽呢?」說完又拍了兩下「這寒冬臘月的,水裡得多冷啊,你也真是捨得,若將這如花似玉的俏郎君給凍壞了可怎麼好?」說完想了想似乎不大對「若是他真將這姑娘給救活了,人家姑娘要以身相許,你可又捨得捨不得?我一直以為你是想得太多,現在卻發現,該想到的你卻一樣沒想。」

月橘這話拐彎抹角的就是一個意思,說她傻,九玥這會兒冷靜了下來,覺得甚是有幾分道理,無奈她衝動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腔熱血,說起來,就是這腔熱血害她差點死了好幾回,現在看來,教訓種這東西,確實不那麼好長……

「你不是說她每日里都要死上一回,又哪裡來的以身相許?」看著平靜的湖面半響沒有動靜,九玥開始感到有些心慌,面上仍舊是淡淡的回了月橘一句。

「你男人若將她救活,或許她就不用每日里死一回了,你到時還多個姐妹……也是好事……不過,只怕你性子這樣彆扭,到時可能爭不過人家……」月橘面色擔憂的看著九玥。

九玥的身子微微一僵「……同他人爭?如何爭?將他的心撕扯得四分五裂么?我拿到一塊大的,是不是就算贏了他人呢……?」 當蒼玄將那投湖的姑娘從湖中救起之時,那姑娘早已沒有了生命的跡象,一切誠然如月橘說的那般,這是一個註定要在酉時八刻死去的女子。

九玥看著蒼玄已經白的失了血色的面龐,和被冰冷的湖水給浸濕的衣裳,只覺一陣心虛。

這就好比,有人告訴你,前邊有個坑,別走!然而你偏不信,非要走上一走,結果人家為了讓你相信前邊確實有個坑,索性在你跟前直接掉坑裡了,然後你才恍然大悟道,坑果然是好坑,人果真是好人……卻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個為自己以身試坑之人才好……

俗話說,滴水之恩,我們應當湧泉相報,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可是這試坑之情,她總不能跳坑相報吧?兩人都落坑裡,黃土一埋,然後成就一段無比凄美的千古佳話……?九玥總是覺著,凄跟美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干係,人們之所以覺得凄慘也能凄出美來,主要還是因為凄慘的是別人。

你若是敢為我跳坑,你就得有從坑裡出來的本事,要不你就是傻,要不你就是以為我傻。若是你傻,我並不認為自己會愛上一個傻子,若是你以為我傻,那麼根據你對我如此不了解這點,足以說明還是你傻,所以結論同上。

當然,我並不認為自己會愛上一個傻子,和我最終會不會愛上一個傻子,這又是兩件不相干的事情……

蒼玄自然不是傻子,可是他現在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在寒冬臘月里跳了冰湖,通常都是要生病的。

九玥此生最怕虧欠別人,當一個姑娘覺得自己無以為報時,約莫都是以身相許。

可是她已經許過了……莫不是,她得為他開枝散葉……?想到這裡,九玥的臉上又是一陣緋紅,急忙打斷了自己的思緒,不讓自己繼續再胡思亂想下去,再想下去可不知得想到什麼地方。

孩童的哭喊聲引來了街市上的許多熱心人,男女老少都有,此刻皆是圍在那投湖的啞女身旁紛紛搖頭嘆息。

九玥從圍觀之人的口中得知,啞女名叫雨蟬,是宛城中一家麵館老闆的女兒,老闆姓盧,已年過五旬,是個老實人,而雨蟬也並非是天生的啞巴,之所以口不能言,乃是前月里突如其來的一場怪病所致,說來也是讓人惋惜,這雨蟬從前不僅不是啞巴,其聲輕柔,如玉如鈴,說起話來仿若黃鶯出谷,鳶啼鳳鳴,且還天生擁有一副讓宛城裡的秋娘都妒忌的好嗓子,不僅能說,更能唱。

按說,窮人家的兒女,多是不識字的,但是不知為何雨蟬卻是識得,也沒人曉得她究竟是如何識得,都道說雨蟬的爹爹或許曾經是個文化人,才能在市井中教出一個氣質這般好的姑娘來。

雨蟬的娘親走得早,所以雨蟬從小跟她的爹爹兩人,一直是相依為命,是個非常懂事且勤快的姑娘,而且因為雨蟬嘴巴很甜,周圍的鄰居也大都很喜歡她,雨蟬從小便愛哼哼詞曲小調,卻沒曾想,初初長成一個溫婉少女時,便已是唱起曲子來這番的千般柔情,萬般動人。

雨蟬有一副好嗓子,唱個什麼都總有個自己的味道,完全不需要那絲竹樂器做點綴,清婉之音,不飾雕琢已縛人心,恰是清水出芙蕖,時而淺吟低唱,潺潺如流水,時而哀怨縹緲,綿綿如蠶絲,尤其是唱那以蘇墨的詞來編的曲子,更是盡得其中真味,彷彿還帶了絲迷人的醉意。

雨蟬不是歌姬,卻更勝歌姬,只不過雨蟬唱得比那些歌姬更隨性些,她在劈柴時唱、燒火時唱、打豬草時也唱。

久而久之雨蟬便是名聲在外,惹得許多人去麵館吃面,都只是為了來聽雨蟬偶爾興緻來時唱的那麼一兩嗓子,倒是紅火了小麵館的生意,好似那麵館不像麵館,倒是如同城中的茶樓酒肆一般。

無奈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要不怎麼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呢?雨蟬實則算不上有才,卻也因其清雅的氣質,絕佳的歌喉惹出了禍端。

紈絝子弟們最是愛惹風流債,信奉馬行無力皆因瘦,人不風流只為貧,鬥雞走狗,提籠架鳥,娼樓楚館,極盡享樂之能事,比得就是個誰比誰玩得更瘋,誰懷裡的姑娘最嬌媚,誰玩出的花樣最是新鮮。

閑來無事,膩了脂粉氣的公子哥們,偶爾也會調戲調戲良家婦女,倒是也算不得多大的事情,且通常發展趨勢都是你情我願的,不幸被調戲了的姑娘,多是做著他日里能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黃粱美夢,看不真切彼此門第與身份之間隔著的,那不可跨越的巨大溝渠,或許是看見了也假裝著看不見,畢竟溝渠一直都在,從未做任何隱藏。

姑娘們事後發現自己被玩弄,基本都會幽怨自己當初的盲目,不曾看得清楚,才使得自己一顆真心錯付,凄凄艾艾的好一番,感嘆著世間情為何物?再慘一些,被佔了清白身子,挨不過去的,只有將眼一閉,心一橫,輕易了卻自己如紙般輕薄的生命。

姑娘們開始閉著眼愛,最後閉著眼死,她們假裝看不見的可不僅是那橫著的溝渠,而是吾之蜜糖,實乃仍舊是吾之砒霜。

可是這件事兒落在雨蟬身上,就不止是蜜糖砒霜這麼簡單的事情了,因為覬覦雨蟬的公子哥太多,就不再只是負心薄情這樣的簡單戲碼,畢竟能將小曲唱得這麼出色的『良家婦女』,實在太少,可說是宛城之內再無第二,就像那煙花樓里的花魁,雨蟬一時間也成了良家姑娘中的清魁。

雖說雨蟬的長相實屬清淡,與美色這個詞幾乎沾不到什麼邊,臉蛋勉強算個小家碧玉吧,她還不愛打扮,不過窮人家的女兒,迫於生計,拋頭露面是常事,將來即使嫁人,也不會嫌她這個。

許是也因了雨蟬這份不加修飾的清淡,讓那些成天混在脂粉堆里的公子哥們覺得格外新鮮,聽曲子在花樓里一樣能聽,只是樓里的姑娘們都太聽話,不如雨蟬身上的這份不可褻瀆之感來得刺激有趣。

公子哥們熱衷打賭,自詡都是聲色場上多金風雅的偏偏公子,風月之事自是手到擒來,沒有理由拿不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窮丫頭,於是輪著番的上場,就賭誰能將這雨蟬的芳心俘獲。 雨蟬何其無辜,也何其聰慧,自知自己身份微賤,與這些個公子哥絕然不可能是一路人,對於公子哥們肚子里的那點花花腸子,雖說不至於瞭然於心,倒也似是看得出來這些個虛情假意中的門門道道。

加之雨蟬雖然窮苦出生,卻是個安於現狀之人,平日里節儉慣了,最是瞧不上那些個穿得人模人樣儀錶堂堂,然而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只知奢侈享樂,胸無點墨成日里遊手好閒只會斗蛐蛐玩女人的富貴閑人,所以即使她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窮丫頭,也仍舊沒有隨意的被這些個風流少爺送的什麼金釵玉鐲給唬了去。

無奈的是,雨蟬不過二八年華,即使看得出來這些少爺們心懷鬼胎,也終是缺乏應對的技巧,客氣疏離之餘,也不大敢真得罪了這些個神仙,對於這些少爺來說不過是閑來無聊,尋著雨蟬玩樂,她即使不願搭理,卻也不能做得讓人家面上太過難看,畢竟這些少爺都是有背景來頭的,若是真一個不高興,仗著自家的勢力欺負她們小門小戶的,那時只怕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就像那砧板上的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雨蟬的顧慮,讓雨蟬沒法對著這些個公子哥發怒,不得不壓著脾氣,尋思著這些個公子哥不過是貪一時新鮮,心血來潮,就像是吃厭了山珍海味,偶爾想換換青菜豆腐,若是頓頓讓他們吃青菜豆腐,恐怕就要吃不消了,肯定得樂顛顛的跑回去繼續做自己的少爺,才是真真逍遙。

然而雨蟬不冷不熱的態度,卻是讓那些個少爺公子們產生了誤解,以為雨蟬是如花樓里的姑娘那般故意拿著架子,作為她增加自己籌碼的手段,於是公子哥們的興緻不減反增,騷擾的方式也是更加的花樣百出起來。

拿上一玉佩就說是自家祖傳之物,拿一木梳就說要同雨蟬白頭偕老,還有將一紅豆埋於盧氏麵館門前,說那是自己相思成疾流下的血淚凝結而成,等那紅豆來年裡長出枝丫,便是自己的情思所化,蒼天大地都可證其一腔誠摯之心灼灼其華……自然,有人熱衷於情調,也就有人簡單直接,抬了一匣子金條的有之,送金線綾羅的亦有之。

彷彿雨蟬是那花樓里被拍賣的處子,價高者得,這些賣身般的銀錢禮物,雨蟬自然是不敢收的,不過要真論起來,若是賣身給富人家為奴為婢,一個區區的麵館老闆家的窮丫頭,再是貌賽天仙也不值這個價。

雨蟬明白這些個公子哥為的是自己的面子,爭的不過是一口氣,就像拍賣行里奇珍,一個女人值什麼價,那同樣也是買主說了算的,在這些公子哥的眼裡,女人就是一件精緻的物品,與騾馬同列,眾人越是捧的,就越是值錢。

那時候的雨蟬就是這宛城裡最有名的姑娘,有名到讓那些個花魁娘子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市井中一個姿色如此平庸的女子,不過是會唱幾句破曲子,怎就讓這些個公子哥們如此趨之若鶩,紛紛猜測那雨蟬,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狐媚之術才會如此。

除了花樓里的花娘們不服氣,還有那些個不出閨閣的大家閨秀官家小姐們,也一樣忍不住暗暗有些眼紅,畢竟這些個公子哥里,有好些個已經是與她們指腹為婚定下親事了的未婚夫婿,遣了婢女專程來一睹芳容的有之,派了丫頭來專門冷嘲熱諷挑刺的亦有之,最有趣的要數宛城中首富朱家二小姐都專程親自上門去吃面,想要與這雨蟬義結金蘭。

雨蟬從一名不見經傳,平日里也就只會唱唱曲子的窮丫頭,就這樣在這些少爺小姐們的你吹我捧之下,風頭一時無二,成了宛城裡的名人,可是這一切對一個清白人家的姑娘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清倌人才藝雙絕尚且低賤上不了檯面,哪怕名動,動的也是艷名,於雨蟬來說也是同樣,無論是何原因,總歸不會被人看作正經姑娘了,一般人家是不敢要的,算到達官貴人那,最好的路子便是做人妾室。

在這些個少爺中,送禮物表心意的又算是其中最為客氣的,也有直接約她泛舟游湖賞花看戲的,更有沉不住氣的想對雨蟬直接用強,然後被另一個看不過眼的公子哥給揍得斷了幾根肋骨,風月事上見了血,公子哥們才算是終於玩不下去了。

至少是明面上安分了許多,畢竟這青天白日里的,在眾目睽睽下就這麼輕薄良家婦女,說出去影響多少還是不大好,跌身份、掉面子,他們要什麼女人沒有,何必為了一個也並不十分絕色的窮丫頭將事情弄得那樣麻煩,玩膩了,轉頭便將這事兒給忘了,尋了其他樂子去,總算還了雨蟬一個清凈。

公子哥們是終於安分了,可是雨蟬那段時日里,卻著實是被嚇壞了,幾乎是被嚇得連大門都不敢出了,畢竟差點被人毀了清白,這事兒擱哪個姑娘身上也是受不了的,更不要提唱曲子,從此之後雨蟬便是再也沒有唱過一支曲子,性子也變得沉默了許多。

街坊鄰居們從小看著雨蟬長大,自是知道她的不容易,大多都是持著同情的態度,並不曾再提起這些事情去刺激她,大家以為假以時日雨蟬便會好起來,即使今後嫁不了人,終歸也得好好活著才是。

誰曾想,這事兒才過去沒多久,雨蟬就離奇的生了一場怪病,離奇之處在於,前日里大家都才看見雨蟬氣色很好,心情也不錯的在麵館中幫著自己的爹爹忙裡忙外,同鄰居談天時也恢復了以往的精神氣兒,笑容滿面的,隔日便是說病就病,一點徵兆都沒有,就這樣一連病了三日之後,雨蟬轉醒過來之時,就再也無法開口說話,成了啞女。

像是命運弄人,屋漏偏逢連夜雨,雨蟬的病好了,而她爹的舊疾卻發作了,終日里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大夫們無能為力,說是只能看造化,聽天命。

而就在這個時候,錢家老爺請了媒人到盧家說媒,一個年紀幾乎與雨蟬的爹相差無幾的老男人,恬不知恥的說是一神仙給算過他與雨蟬的八字,說是若他娶了雨蟬,雨蟬就定能給他生個兒子,既旺夫君又旺家業,簡直是天定的姻緣。

宛城裡的人卻都曉得,這錢老爺一心就想要個兒子,卻是一直只得女兒,接連生了五個女兒之後,卻是用盡了法子也是沒能再生出個一子半女的子嗣出來,這件事兒一直是錢老爺的心裡留下一塊最大的心病,也不知是真聽信了哪個神棍的鬼話,還是對雨蟬起了歪心邪念,反正是明說要將雨蟬納入自己的宅子做個妾室。

所謂天上無雲不下雨,地上無媒不成親,雨蟬的爹因為怕女兒在自己死後為奴為婢,流落風塵,竟是同意了這門親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雨蟬在自己的婚事上,沒有選擇的權利,更沒有拒絕的權利。

至於那麵館老闆,也就是雨蟬的爹爹,不幸在昨日里舊疾複發病死了,雨蟬投湖的原因,據說是因為對於自己爹爹的突然離世過於悲痛,又不甘心嫁給錢家那個年過半百的錢老爺做小妾,一時想不開,才走岔了。

九玥靜靜的看著身著火紅嫁衣的少女,面容平靜的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好似女子並沒有死去,只是處於沉睡中一般,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酸澀之感,卻回想起方才從雨蟬的雙眸中所透出的那種絕望之色,實在過於深沉,只覺著雨蟬所承受的事情,或許並不僅僅只如這些人所知的這般簡單。

再一抬眼,卻見人群身後不遠處的一棵雲杉樹下,隱約站著一個穿著鮮亮華服的男子身影。 待九玥回到客棧的時候,小乞丐已經不見了蹤影,月橘則是對任何事情都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也不回房休息,仍舊拿了壺酒就坐在客堂中獨飲獨酌,可惜如月橘這般千杯不醉萬杯不倒的酒量,也不知這杯中之物能否為之忘憂解愁。

不過九玥覺得自己很能理解,畢竟月橘在這日復一日的一百年間,保持清醒,或許才是真正的折磨,現在這樣,起碼還可以在酒至微醺時,將這一切當做大夢一場,倒是不見得不是一件好事。

蒼玄從冰湖裡上來之後嘴裡一直說著自己沒事,也不說冷,好似他根本不會冷,九玥卻是知道他定是極冷的,渾身濕透的走在這樣凜冽的寒冬之中,不冷才是奇了怪了。

回到客棧之後,九玥急忙讓小二打來了熱水,蒼玄進屋之後則是坐在一邊的木椅上,用一隻手撐著額頭,眼含笑意的看著屏風后女子纖細的身影。

九玥一面將一隻手稍稍探進水中感受著水溫,一面表情複雜的看著此刻木桶中撒滿的各種鮮艷花瓣,也不知那店小二是不是弄錯了需要沐浴之人,九玥從前在縛靈族之時,只知姑娘們素愛以花瓣凈身,卻不知男子沐浴時是否也同樣需要放花瓣來浸泡?

九玥不大確定,她又從來沒有看過男子沐浴……可是總覺得一個大男人泡在一堆花瓣中顯得好生古怪……怎麼說呢,很難想象一個帶著殺伐之氣的男人,沐浴之後渾身散發著陣陣海棠花香……那實在是好生妖異……不過,她為什麼要關心他身上會帶著何種氣息?

九玥只覺面上一熱,是了,蒼玄的氣息,她再熟悉不過,那是一種說不大上來的淡淡的香氣,很好聞,有些清冽,有點像白檀,卻又比白檀清淡幾分。

對於他跟她之間莫名其妙就變得如此親近的關係,九玥還有些不大適應,主要是她本來並不清楚自己對他是怎麼個心思,也不願去理清楚,他卻不給她看清的時間,直接讓她的一顆心頃刻間沉淪,他篤定她會愛,所以他不問,也不給她時間去想,好像她會愛上他這件事,根本不需要想。

這樣的感情,讓九玥既歡喜,又慌亂,更恍惚。

他隨意的,便能讓她的心起波瀾,這讓她有些不安,有些害怕,她討厭被人操控,尤其討厭自己的心不由自己控制。

從前是因了血玉,她就曾管不住自己,如今這血玉邪氣盡散,她為何還是如此管不住自己?莫非這血玉之上的邪氣雖已散去,之前對她所施加的影響卻還沒有完全消除掉?所以她才會對這個男人情不知所起?總是在他跟前輕易迷失自己?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她這廂是憂思惶恐,情難自禁,可是他呢?她向來摸不透他的心思,他到底是真心喜愛她?還是像他說的,因了她是他的女人,所以她必須由靈魂到肉身,無條件的臣服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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