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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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雄偉的商業大廈,舞台就在商業大廈的中庭位置,我環顧一下四周,看到牆上掛滿了韓奕時的海報。那一刻,我簡直要高興得跳起來。可為了不讓周圍的人誤以為我是個傻子,我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距離簽售會開始的時間還有大約兩個小時。現場的人還不是特別多。我趁機找了一個離舞台比較近的位置,然後靜靜地等待。這期間,不時可以聽到旁邊人來人往的談話聲。

其中幾個女生也在向我這邊靠近,說:「我們就在這裡吧,離韓奕時近,可以看清楚他的樣子!」

還有一對小情侶,也圍了過來,男生看著旁邊的海報,輕輕念出聲來:「韓——奕——時!」

女生聽到了很是興奮:「真的是韓奕時嗎?真的,他來這裡了!」

她的男朋友看起來一臉醋意。

隨著時間的推進,人越來越多了,很快將大廈圍得水泄不通。在韓奕時即將出場時,我的心狂跳不止。很快,在主持人一段簡短的開場白后,只見韓奕時步伐輕快矯健地走上了舞台,用他獨特的磁性嗓音,微笑著向大家打招呼說:「大家好!我是韓奕時。」

話音剛落下,台下響起一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此時,我就站在人群中靜靜地凝視他。在燈光下,他那英挺的五官,是如此清晰可見,嘴邊燦爛的笑容,讓他原本剛毅俊俏的臉龐多了幾分溫柔和開朗。他幽默的言語,總能引起在場的人們開懷大笑。

我承認,從看到他的站在舞台上的那刻起,我就處於極度興奮中,以至於忘記了像其他人那樣高聲歡呼。我只是在人群中,一直看著舞台上閃閃發光的他。當他唱歌時,我的眼眶濕潤了。因為開心,也因為想起了他的一些故事。

我這時才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歷經艱苦,也要站在舞台上。就像鳥兒只有在天空,才能更自由的翱翔;而舞台,對他來說,才可以讓他更好的釋放。他天生就屬於舞台,舞台也需要他。

簽售會即將結束之際,我緊張地捏著早已寫好的信,猶豫著要不要把它給韓奕時?如果給,是我自己給,還是讓工作人員幫忙給?雖然那封信我已經重寫好幾遍才定下來的,但總感覺它還有太多瑕疵。而且我不能保證,我會有足夠的勇氣站在他的面前,去迎接他的目光。

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我還是把信給了拎著一大袋禮物的工作人員,請她找個機會,順便幫我信交給韓奕時。我在現場等了很久,直到那個女生告訴我,信已經轉交好了,我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如果說,他的歌聲讓人難忘,那麼,他對夢想的執著和努力則深深的吸引著我。一直以來,儘管遇到許多外界的干擾,他都在努力地追逐自己的音樂夢想。就像他說的,不管將來的音樂市場如何,他都會一直堅持做自己的音樂。雖然現在的他名氣還不大,但我相信,他會憑著自己一如既往的堅持和努力走向更廣闊的舞台。

而在未來的時光里,為了能成為一個最棒的編劇,我也必將全力以赴。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以後能為韓奕時編撰出專屬他的劇本。回去的路上,我記得,我是這樣夢想著,祈禱著,努力著!」

袁晨子輕輕地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眼睛。這些曾經屬於姐姐的夢想,在八年前,就已經深深烙在了袁晨子的心裡。她曾暗自許諾,有一天要為姐姐實現心中的夢想。為此,她也常常祈禱著,努力著! 「唐豐,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袁晨子問正在開車的唐豐。

唐豐微笑地說:「到了你就知道!」

「你怎麼跟齊雪一個樣,稀里糊塗地把人家拉出來,又不告訴我是要去哪。你知道嗎?你們再這樣的話,我會因為太過好奇,而因此鬱鬱寡歡的。」袁晨子耷拉著眼皮,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唐豐哈哈大笑起來,隨即又問:「齊雪以前帶你去哪了?」

唐豐的話,讓袁晨子想起了恤孤院路的庭院,還有韓奕時,以及韓奕時要求導演趕她走的事。

沒錯,她覺得就是韓奕時「趕」她走的,只有「趕」字,才能說明她對韓奕時的氣憤。

「沒,沒去哪……」袁晨子背靠座椅,慪氣地把目光移回正前方。她數了數日子,《愛成影》應該差不多要拍完了吧。可不管有沒有拍完,她和韓奕時那段來得匆匆,同時也去得匆匆的友誼,已經結束。既然如此,她便下定決心,不再留戀,就算沒有這段友誼,她也還是會繼續完成姐姐沒有實現的夢想。

唐豐帶袁晨子走進一家遊樂園。她還是第一次到這裡,從設備的嶄新程度看,投入使用的時間還不長。而且與其他遊樂園不同的是,這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

袁晨子看了一下四周,感到驚疑:「今天休園嗎?怎麼沒有人來這裡玩的?」

唐豐捏著下巴說:「嗯,看來今天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可以盡情地玩了!」

袁晨子「撲哧」一聲笑了,說:「可我們開動不了那些設備。」

「我當然開動不了,不過你可以!」說著,唐豐走到袁晨子的身邊,拉起她的手,指向旋轉木馬的方向。旋轉木馬立刻就伴著音樂聲緩緩地旋轉起來。唐豐再將她的手指向高高聳立的摩天輪,馬上摩天輪也動了起來。袁晨子一臉驚喜地望著唐豐,感到不可思議。

袁晨子幾乎已經忘記自己多久沒有來遊樂園,關於遊樂場的記憶已經是很久遠的事,那是小時候,爸媽會在周末帶她和姐姐到遊樂園玩。她們都喜歡旋轉木馬,坐在上面時,常常把自己幻想成童話故事裡美麗的公主,騎著白馬去接心愛的王子。

今天袁晨子幾乎把遊樂園裡的項目都玩了個遍,每一樣她都能玩得不亦樂乎!參與其中的唐豐似乎也和她一樣開心,也可能比她更開心。

最後,唐豐帶袁晨子進到一個神秘的主題屋時,袁晨子又一次驚呆了。眼前的一切讓她彷彿置身於一片雪景中。白茫茫的大地上,屹立著幾棵挺拔的雪松,一座木質小屋透出溫暖的燈光,白色的雪花已經落滿屋頂,像戴上了一頂精美的帽子。

「晨子,你喜歡嗎?」

袁晨子被這片景色迷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太喜歡了!真美,你怎麼做到的?」

唐豐牽起袁晨子的雙手,深情地說:「我也喜歡,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袁晨子的心一顫,一切美好在這時戛言而止,看到唐豐冰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她慢慢地把自己的手從唐豐手中抽回來。

「唐豐,我們一直是好朋友,不是嗎?」

「可我不想只是當你的好朋友。從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就喜歡你。這麼多年了,難道你感覺不到我對你的心意嗎?」

「對不起……」

「或者是你覺得太突然,還沒有準備好怎麼回答,沒事的,我可以等你!」

「唐豐,我永遠都只會把你當成我的好朋友!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

「我不要你的謝謝……」

袁晨子想獨自走出屋子,也許此時他們都需要冷靜一下。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袁晨子忙打開手機。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說話聲:「晨子,你可以幫我去找一下齊雪嗎,她剛才一生氣,就跑出去了……」

從齊雪的媽媽那裡大概了解事情的情況后,唐豐和袁晨子立即出去找齊雪。那天,他們翻遍了許多齊雪常去的地方,最後,終於在一家酒吧找到了已經喝得爛醉的齊雪。

一整個晚上,齊雪說了很多話。袁晨子沒有印象齊雪曾經是否有說過類似的話。因此分不清這是齊雪喝醉后,說出了這些年壓抑在心底的事,還是僅僅只是夢話。

「如果我像孫悟空那樣生而無父無母,或者是一個棄嬰,或許都會比二十幾年的生活里有這樣的父親母親好,起碼不至於像現在這般難過吧!我什麼都有,唯獨沒有人人唾手可得的來自父母的愛和關心。

我真的很恨他們,有時候,我甚至希望自己就是一個真正的棄嬰。那樣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或者不必糾纏於這段痛苦的血緣關係里。

他們總是說為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可除了錢以外,他們根本從來就沒有真正給予過我什麼。不是嗎?別說我不是一個好女兒,因為首先他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父母。請原諒我還沒有善良和大度到,可以完全不計較,在沒有得到本該有的愛時,依然掏心掏肺地付出。

晨子,你知道嗎?許久不見的長輩們看到我時,會說,過得真快,一轉眼就長大了!可是,對我來說,從懂事到如今可以憑藉自己雙手掙錢了,彷彿經歷了很漫長的歲月。如果不是有日曆為證,我會以為我已經掙扎了幾個世紀。

有人說,真懷念小時候。但是,老實說,我一點也不。世界上除了自己,沒有人真正知道那些日子裡,我到底經歷了什麼,包括奶奶!

一個在死亡邊緣徘徊了無數次的孩子,你不能說他不尊重生命和不熱愛生活。因為尊重生命,他才偷偷地把自己的悲傷埋藏;因為熱愛生活,他才不願看見,美好在他的面前被撕得稀碎。

在這場持續了二十幾年的家庭戰鬥里,我們都輸了。」

不管這是心裡話,還是夢話,袁晨子此時只想緊緊地抱著自己這個已經哭得撕心裂肺的朋友。 早上,燦爛的陽光從窗檯灑進房間,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微風溫柔地吹起淺藍色窗帘的聲音。齊雪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家裡異常寂靜的氛圍,讓剛醒來的她有些發慌,當腦袋漸漸清醒了,她才想起,現在是在奶奶的家裡。

她從床上爬了起來,悠哉游哉地開始刷牙洗臉,還不忘給自己化了一個淡淡的但不失精神的妝容。可是,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從醒來到現在,她就一直都沒有看見奶奶的身影。齊雪沿著樓梯,走下一樓,此時,她看到門是開著的,奶奶應該在院子里。

齊雪走到院子,果然看到了奶奶。此時,奶奶就正站在院子東南角的半間瓦房前,好像是在看些什麼,又好像是在想些什麼。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靜了,連風也識趣地停住了腳步。這一刻,她白色的髮絲和那間有些許破敗的瓦房,都刻滿了歲月的痕迹。他們彼此之間默默的注視著,好似在訴說著那些年那些事。

在齊雪的印象中,奶奶一直都很愛惜這間瓦房。可早在以前,大伯和爸媽就堅決說要把它拆掉。為此,他們在這件事情上發生了分歧。那時的齊雪還只是一個小學生,她聽奶奶講過瓦房的故事,自然也不捨得爸媽拆掉那間瓦房。她是站在奶奶這邊的,於是想幫助奶奶說服爸媽和大伯

那次正好趕上班級表演活動,所有家長都被邀請過來觀看。而那天,齊雪表演的節目是演講,她花幾個晚上準備了一張演講稿,當天鼓足勇氣站在舞台上說:

「有一個女孩寫過這樣一段話:『在一個遙遠的村子里,有過這樣一間瓦房,它普普通通,沒有任何過多的裝飾,卻深情地走過了祖輩的晚年,父輩的壯年和我們這群晚輩的少年。』是的,這個女孩是我。這間瓦房是我的家!

聽我奶奶說呀,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在我們那,要想自己動手建一間瓦房,得具備一個條件。貧窮!因為雇不起別人呀,所以房子只能夠自己建!當時,我家就符合這個條件——貧窮!剛好爺爺是個泥水匠,所以很自然的,我們就要自己動手建房子了。

那個時候,除了瓦片和樑柱得花錢買之外,其他材料都是我爺爺奶奶自己動手弄的。沒有錢買磚頭,我爺爺奶奶就自己打土塊,把每一塊土塊打得像我們現在教室里的凳子的凳面那麼大,等土塊堅固之後,再一個一個地把它們砌上去,弄成牆壁。就這樣。大概一年之後,瓦房終於建成了,全家人都搬進去住了。多年以後,在那間瓦房裡,姑媽出嫁了,大伯娶回了大伯娘,爸爸娶回了我媽媽。再後來,我在那間瓦房裡出生了。

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每次遇上刮颱風,屋頂上的瓦片都會被吹得相當凌亂。所以經常是,屋外在下大雨,屋內在下小雨。等颱風過後,我爺爺總會一個人爬到屋頂上,把碎的瓦片換掉,然後很細心地鋪上新的瓦片。這樣的工作往往要持續一到兩天的時間。那個時候還小,我感覺爺爺就好像擁有魔力一樣。因為無論屋頂被吹得多麼不堪,只要經過我爺爺的整治,那就立刻變得滴水不漏。

後來,我爺爺去世了。爺爺不在的那些日子裡,被颱風光顧后的屋頂,依舊是破敗不堪。我們也會請來一些專門修屋頂的人來幫忙把瓦片弄好。但是,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像我爺爺那樣細心,認真地鋪上每一片瓦片。所以,經他們整治后的屋頂,總會有幾處漏雨的地方。

後來,家裡的境況有所好轉,我爸媽就讓人拆掉了那間瓦房的一半,蓋起了新樓房。從此,我們一家就搬進樓房裡住了。

很多時候,奶奶總會一個人去那剩下的半間里逛一逛。儘管她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其實我們都知道,她在想爺爺了。在奶奶的心裡,那是爺爺留給她的念想。半間瓦房,三代生活,一生回憶!」

演講結束后,齊雪本以為爸媽會把她教訓一頓。但沒想到,他們並沒有。也是從那之後,大伯和爸媽再也沒有提過要拆瓦房的事了。但如今爸媽又重提拆房的事,她是因為這件事和爸媽吵了一架。

齊雪輕聲喚了她一聲。她方才恍然如夢初醒,回過頭來應答。

齊雪挽著奶奶的手臂,問道:「奶奶,你在看什麼呢?」

奶奶眯著眼睛,笑著說:「也沒什麼。前些日子下雨,那半間瓦房有幾處漏雨的地方,今天就去看看。」

兩人在龍眼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以前,你大伯和爸媽都想把這半間瓦房拆了。我死活都不同意。還好,有你站在奶奶這邊,這房子才能保到現在。」奶奶看了一眼瓦房,嘆了口氣,說:「我跟你爺爺吵吵鬧鬧,過了大半輩子。他走了,我的心也跟著空落落的。這麼多年就想守著這間瓦房。要是你爺爺在的話,肯定要笑話我,說我給兒孫添麻煩!」

「才不是呢!要是爺爺在的話,他肯定懂得你的心意。」

一提到爺爺,奶奶的眼睛便多了幾分光彩,嘴角含著靦腆般的笑意。彷彿那個魂牽夢縈的人兒還在身旁。

奶奶平靜地說,「現在,這瓦房也越來越破敗了,留下來也是危房。我也想過了,哪天他們決定要拆,我也不攔著了。」

其實,經過這麼多年,她已經習慣了思念,也變得不畏懼死亡。現在她是越來越老了,指不定哪天就可以在黃泉路上和老頭子相聚。這樣一想,即使哪天瓦房被拆了,她也就能欣然接受。

幾天之後,奶奶叫人把剩下的半間瓦房拆除了,只留有一些不成形的土塊。再後來,下了一場雨,上面爬滿了野草。當再提起時,已經有人開始說不清它原本的模樣。清點著時間的記憶,存在過的雖未必會被記住,但那透露在時間上的滄桑感,隨著歲月的流逝總會逐漸讓人感傷,再感傷。 自從唐豐跟袁晨子表白那天之後,儘管她在見到唐豐時會裝作若無其事,但實際上有時候她會有意疏遠唐豐。有幾天的下午茶,他們不再一起出去,袁晨子都是和其他幾個女同事坐在一起。

以前,是因為她可以純粹把唐豐當成朋友,且一直以為他也一樣。可是,當知道並非如此之後,和他在一起的心境便發生了變化,她還是會把他當成朋友,但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無拘無束。她始終無法說服自己完全不在乎這份情感。

有一天,袁晨子從蔣經理那裡得知唐豐即將離開廣州的消息。她才著急地跑去問唐豐。此時,唐豐正在辦公室,除了他,裡面另外站了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袁晨子覺得這三個人都有些眼熟,她想起了去年十二月份,這幾個人來過唐豐辦公室。他們說著一口地道的北京話。

「少爺,董事長就你一個兒子,這次無論如何你都要跟我們回北京!」

「你已經在這裡歷練五年,早就應該回總部了!」

唐豐沉默不語地坐在椅子上,翻動桌上的文件,顯然並不打算作出任何回答。

董事長?歷練?總部?這幾個詞一下子躥進了袁晨子耳朵。

唐豐見袁晨子站在門外,便讓她進來,揮揮手讓那三個男人先出去。

「他們是誰,怎麼叫你少爺?」袁晨子看到唐豐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她連忙解釋說:「我不是有意要偷聽你們的談話的,只是剛走來就恰巧聽見了!」

唐豐放下手中的文件,微笑著說:「沒關係!就算你沒聽見,我也打算找個時間把這件事告訴你。」

唐豐說出了六年前自己獨自來廣州分公司的事。令袁晨子感到震驚的是,如她剛才所聽到的那樣,他的確是公司董事長的獨生子。

「你是要回北京了嗎?」

「嗯,過幾天就走!」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其實有跟你說過,你還記得我問過你願不願和我回北京嗎?」

「你當時說是開玩笑的,不是嗎?」

「那你現在知道是真的了。如果我再問,你會願意跟我去北京嗎?」唐豐已經走到袁晨子身邊。

袁晨子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低下頭,說:「我…..」

「我明白了!」唐豐失落地背過身去,兩隻手掌撐著桌子。好半天,他才無力地轉過身來,說:「我希望當我再回廣州時,在這裡還能見到你。」

大家給唐豐餞行的那天晚上,袁晨子是最後才到的,當她到時,餞行宴已經散了。

第二天的清晨,天空陰沉,彷彿是嗅到了離別的氣息,到處灰濛濛一片。即將登機的那一刻,唐豐向身後望了望,其實他知道沒有人來送他。他特意選擇早班飛機,就是為了不讓任何人來送他。他不喜歡那種告別方式。此時讓他留戀的,除了那群一起打拚多年的同事,好友,還有時時刻刻都縈繞在心頭的袁晨子。

他的手裡提著廣式點心,這是袁晨子昨晚拿給他的。之前他回家,也是袁晨子替他挑了廣式點心帶回,媽媽吃過就特別喜歡。原來晨子還記得這事。昨天晚上,所有人都到餐館了,唯獨袁晨子沒到。於是,唐豐打電話,問袁晨子在哪,怎麼還沒到,而那頭的袁晨子卻說自己吃過飯了,就不過去了。聽到這樣的話,唐豐倍感失望,一股怒氣湧上心頭,他說了聲好吧,便重重地掛上了電話。那時他多想說,為什麼你就不懂,這個餞行宴沒有你有什麼意義呢?你一定要這樣避著我嗎?如果知道是這樣,我寧願當初沒有跟你表白。

那天晚上,他無節制地喝了許多酒。直到他回到家,見到袁晨子提著幾盒點心站在他家樓下,他才明白袁晨子為何沒有去餞行宴。

六年裡,他留在這裡除了是證明給父親看,自己會比他更有能力,還有就是這裡有喜歡的人。但這次,北京的父親突然病倒,他是真的到了不得不回去的境地。

想到這裡,唐豐暗暗下決心說:「晨子,我會回來的!」

飛機起飛時,袁晨子剛起床。她不知道,唐豐乘坐的飛機,此時就從她頭上的天空飛過。唐豐真的要回北京了,雖然自己嘴上說很贊同他回北京,但心裡卻有著無法言喻的不舍。她嘆息了一聲,這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

袁晨子到公司時,公司的同事見到她,都問她昨晚怎麼沒有去參加餞行宴,畢竟他們覺得袁晨子才是最應該出席的。其中,一個本來平日就不太喜歡袁晨子的女同事,叫程丹維,但因她火爆的性格,人們常在背後叫她維爺,她一看到袁晨子,便帶著責怪的語氣,問:「你昨天為什麼不去參加餞行宴?」

袁晨子簡單回答了一句:「昨晚去買東西!」

這樣的回答徹底激怒了程丹維,她的雙眼像是冒著火,氣憤地說:「買東西?你怎麼可以這麼沒心肝,為了買東西連唐豐的餞行宴都不去。可憐唐豐平時待你那麼好!」

「我是沒去餞行宴,但是不代表我沒有用我自己的方式為唐豐餞行……」

袁晨子看到程丹維並沒有在意她的回答,也就沒有做繼續說下去的打算。其實她可以理解程丹維為什麼如此生氣。程丹維和唐豐搭檔做項目的時間最長,而且她喜歡唐豐的事在公司是眾所周知的。如果換作是自己,她也會如程丹維那般生氣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隨著生活的車輪向前推進,袁晨子開始面臨一個新的棘手問題。她越發覺得自己的寫作進入了一個瓶頸。而且主編思森曾跟袁晨子說,她的作品總是欠缺一樣東西。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她,讓她久久都難以釋懷。

齊雪見她幾天以來都是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擔心地問:「你要不到外面走走,散散心吧?」

一天,她終於下定決心跟齊雪說:「雪,可能我是時候做出選擇了。我考慮過了,我打算辭職,專職寫小說。有些事情,我必須做,而且想竭盡全力地去做。」

周六的晚上,袁晨子從咖啡館回來后,興緻勃勃地去找了齊雪:「雪,我打算按照你說的那樣,去外面走走,也許只有那樣我才能早到解決我問題的方法。而且我的老師,就是我在咖啡館認識的那個顧老師,她跟我說了一個很不錯的地方,她的先生以前是工程師,那個地方的很多建築就是她先生參與建造的。我想我接下來會去那裡住上一段時間……」

那天晚上,齊雪看到眼前這個已經元氣滿滿的袁晨子,沒有作出任何的質疑,因為她知道晨子早已經做好決定。而作為好朋友,只會發自內心地支持她的每一項追求內心的行動。 嚴醫生把血壓計、聽診器放回銀白色的雙層出診箱,又從第一層里拿出兩盒葯,囑咐了幾句坐在床上的顧蘭薇。

此時,顧蘭薇臉色有些蒼白,突然的發燒感冒,加上身體原本就有的病痛,讓她這幾天卧床不起。平日里常聯繫的一些老朋友見她幾天沒有出門,聽說她是生病了,昨天才來看過她。除此之外,是嚴醫生一直在照顧她。嚴醫生是家人替她安排的醫生,全名叫嚴芬芳。她是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婦女,窄小的臉龐,顴骨微微凸起,平時說話細聲細語的,很是溫和。自從四年前顧蘭薇回到廣州,住到這裡之後,嚴醫生就成為家裡的常客,每周來三次,定期為顧蘭薇檢查身體。

顧蘭薇背靠著床頭,嘆了口氣說:「現在和以前的身體真是沒法比,我年輕的時候身體可不像現在這樣不中用。發燒感冒都從來不需要吃藥,我老伴的身體都不如我的好。可這幾年吃的藥量快趕上一輩子的了,真是吃怕了!」

嚴醫生倒來一杯水和藥丸一同拿給顧蘭薇:「生病要吃藥,才能好得快嘛!」

顧蘭薇面不改色地咽下喉頭上的藥丸。若要說疾病改變了她,便是把她以前一吃藥就噁心嘔吐的毛病治癒了。

嚴醫生從顧蘭薇手中拿走水杯。

顧蘭薇艱難地挪動身體到床邊,咳嗽著從桌上拿過一封信:「嚴醫生,明天是周六,看這樣子我是不能出去了。你能幫我把這封信拿到咖啡館,給一個叫袁晨子的女孩嗎?」

嚴醫生接下信,問:「在咖啡館認識的那個女孩嗎?怎麼你還寫了這麼厚的信!」

「明天之後,那孩子就出遠門,好長一段時間應該都不會再去咖啡館了,明天應該是跟我道別的。我還有一些事想跟她說的,尋思著現在只能寫信來告訴她了。但你可不能跟她說我生病的事!她是一直都不知道的。」

「她應該來看看你的!如果她能常來,像孫女一樣陪陪你,對你的身體是有好處的。」

「當你到了我這個年紀,看過了世間太多不完美的事時,便不會再對生活苛求什麼。我是一個隨時都有可能和這個世界揮手告別的白首老太,不願她平白無故地去承擔這份悲傷。」

嚴醫生把信揣好,答應明天一定會親手把信交到那個叫袁晨子的手中。

「你讓我買的菜已經買好了,都在廚房裡!」

「謝謝你。人老了就是麻煩,什麼事都要麻煩你!」

「別這麼說,美什麼的,舉手之勞!」

「一會我的孫子要過來,我就不留你了!」

「他們就應該多來看看你!那行吧,我明天再過來,我走啦!」

顧蘭薇揮揮手,目送嚴醫生背著出診箱離開。顧蘭薇心想,其實這怎麼能怪兒孫,是自己選擇回到這裡的。從她懂事以來,就已經跟著師父走南闖北。她原以為註定一生漂泊不定,往後餘生非舞台不可。但直到一個年輕小伙闖進她的年輕悸動的心,一切看似不可能和「荒誕」的事情都漸漸地變得理所當然。原來能讓她甘願放棄舞台的,不過是人世間最平凡的東西。

離開這裡的幾十年裡,她和老伴相濡以沫,走過了六十年的風風雨雨。雖然一家人生活不算富裕,但也算幸福。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上天給了她一個幸福的家庭,自然也要拿走一些東西作為代價。離開舞台,放棄了戲劇,雖然她覺得有遺憾,但從不後悔。

老伴知道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還是這裡,說陪她回來走走。可最後他終究還是病倒了,計劃被擱置。那天他臨走時對她說:「你若想回去就回去吧,我看著你,陪著你回去。」老伴走之後,她的心裡便空落落的。人們常說落葉歸根,最質樸的情懷來自內心最深的思念,或許自己的這份勇氣正是老伴給的。

這時,顧蘭薇感到有些疲憊了,用瘦削的雙手支撐著床,緩緩地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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