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起來吧
  • 0

說到頭,老沈家對她有恩,且待她不薄,這是事實。而如今,每天的入不敷出,儘管她也省吃儉用,可日子到底也快捉襟見肘了,這也是事實。

「還是回去吧,向他老母親認個錯。至多,再被挖苦幾句?反正這外頭的日子也一樣很難過啊…」沈習尋思著,覺得女孩子本來也不應該逞強好勝。但又轉念一想道:「不不,活見鬼了!一沒錢就回去,那半夏會怎麼看自己?他一定會很失望!況且,他那位老母親早就對她諸多挑剔,如果這時回去,那她從此以後,就更加別想在任何人面前抬起頭來了。」

算了吧。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既然目前自己還是不想也不能現在就回狐仙山去,那麼當務之急,應該還是繼續找一份工作糊口,混混日子,勉強存錢,多少攢下些回程的路費,死撐到一年之期,而不是…

「咿呀—砰——!」

就在沈習支著胳膊肘犯愁之際,突然間,從文安客棧一樓傳來一陣嘈雜的,拖動桌子和條凳的轟隆響聲。

恍惚有一瞬,她竟覺得像是又回到了從前,在下課後的教室里一樣,熟悉的吵吵嚷嚷聲。待聽清了樓下的動靜之後,她便打算下樓去。卻不是為下去看看一樓正發生著什麼事,因為近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住在文安客棧的客房裡,所以也聽聞客棧的小二姐說過:在這兒,只要每逢月里的朔望日,就會有一個說書女先生,來客棧說上個把時辰的新鮮趣聞,以此來引客流的事兒。

喔吼,營銷手段。 由於這位姐貴每次一來,總要引起客棧里不小的騷動,沈習自然無法忽略,因為據說這人兒也算得這鳳陽城裡的一號風雅人物。對於這人的事,沈習倒不大清楚,她沒啥子閑心打聽一個長嬰姐們的二三事,只是聽本地人一向如此提及。

她下了樓。當然,此時她肯定是沒什麼閒情逸緻去聽人說故事的,她準備出去一趟,說白了,找份工作什麼的,糊口。

到了樓下,果不其然只見一堆女人圍坐在大廳中,聽著專門給說書人所設的台位上的一名高個頭女子正在侃侃而談,時不時也見有一兩聲打岔的應和,而這些很快都被她拋在腦後了。

冬月里走在臨風街上,天氣灰濛濛的,顯得陰鬱非常,寒風無遮無擋,從四面八方吹來,人只覺得臉蛋被風颳得有些生疼。午後的長街小巷和店鋪酒肆都清清冷冷的,不似早間那般熱鬧。偶有走進客棧的長嬰女子,大都披著長及腳踝的連帽斗篷,或擋風蓑衣,叫人看不清內里的裝扮,只瞧見束著利落的一股馬尾之中,夾雜著幾縷彩繩編製的長辮子,烏黑的發,沾了些許雪白屑,連同髮帶上的那捆子流蘇都一併拽到胸前。每個人的神色都匆忙得活像趕了一夜的夜路,腳步輕快得又彷彿要去赴什麼佳人的宴會一般。

她們從她身旁走過,不待細瞧,一眨眼間,就消失在轉角的巷口了。忽而見有一兩個男子,也是同樣披著斗篷,裝束略一看去,與女子相差無幾,只是大多都將連帽兒拽起擋風,虛掩著半面,只叫人難以瞧清長相。

不過,沈習一路行來,若數在鳳陽城裡看到的人物,且不數那裝束打扮,言談舉止,各個實比他處略勝一籌,而不論男女,只論其大多數的長相,也俱在中上水平。只是這天兒著實冷,確是趕狗都不叫出門的。她倒樂意在大街上瞧人。

要說地地道道的長嬰女子的美,卻總是明艷動人,眉目如畫。這叫人們很容易就能將她們從其他種族的女子分辨出來,因為其五官之中,高挺鼻兒抹朱唇,美人尖兒粉桃腮,眼底波光瀲灧,瞧看你時,獨個俗世之無雙,痴情人,卻道那談吐,又果真風塵之極致,負心漢!至於長嬰男子,常言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陽剛之過盛矣,自當陰柔以調和,唯有如此,方能鼓物之以息相吹也。說到風物之至極處,莫不為萃大自然靈氣所生所養。因此,不止長嬰男子有別於人,凡女國男子,究其先祖,蓋因與女帝當年精挑細選所御賜之面首,有多少沾親帶故之由來,時唐人之子生得本就風雅入骨,便是許入那女國鳳閣,女王與公主,皇親與國戚,又豈是一干凡皮俗胎者流。后所誕小兒,一俱以母河之水所孕為芽胎,清晨之露為飲,極寒之谷為養,那麼理所當然,膚色與氣質也應如出一轍,即像屋檐的霜雪一樣冷白,又如冬季的夜雨一樣清寒。

就在沈習又一次的感嘆長嬰造物主的審美力之強大時,突然被一人匆匆撞過,不待反應,那人便又急急的走了。但見前面的三兩行人紛紛結成一夥,以手指向城樓那頭的方向,口中更是高聲嚷著:「大傢伙快去城頭瞧嘞!那裡前些日不剛下了舊話頭,方才老李外頭瞧耍一番,回見來竟端的又上新話頭啦!不定又是相府出來哪一遭事嘍!」

噫嘻!難道…

沈習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她趕緊跟隨人流,急忙往城門方向跑去。果不其然,那廂只見一群人正圍著城牆上新貼的一張告示指指點點。那玩意兒這時卻叫鋪板。她費力的擠入其中,跟著一讀那白紙上斗大的黑字,這回心裡邊才真正暗嘆道:世事果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原來那告示上籠統的說了:文相家的小公子病了,請了御醫也不頂事,只好破罐子破摔,用上跑江湖的赤腳大夫云云。

原文自不像沈習理解的這般簡單粗暴的說法,紙上字跡工整,兼有官府落款大印,措辭也謙遜有禮,無可挑剔,但不知是否出自文相本意,還是官方擬辭?總之一整個看下來,佔去十分之九的篇幅都是在讚美女國的昇平之世,長嬰的國運昌隆,以及本朝在位的女君有多麼英明神武,是何等的天選之人,帶領得當朝的文武百官又有多麼的曉事勤懇,全託了這些人的洪福,因此百姓才能安居樂業等等,至於求醫之事,在告示的結尾句才一筆勾出重點,猶如畫龍點睛的重頭戲分。

內容儘管乍一看起來讓人摸不著頭腦,然而大家似乎都挺愛看,而沈習就更愛看了,不過也只限於整張紙中的四個字:心疾,求醫。

哎喲喂男版病西施?

話說這個文相是誰來著?

她只聽聞得鳳陽有左右二相,可不曾去留意過姓甚名誰耶,那文相到底是左還是右來著?

人群里可不止沈習一個在暗自瞎琢磨著,眾人大都各懷心思,有的私底下議論,有的心裡邊揣摩,不過,倒是沒見有人敢上去揭這告示的…

忽然間,人群里發出了一陣嘩然,直被那廂正巧在城頭底下巡邏的一隊女兵聽見,原來這次的告示方才貼上不到一忽兒,便眼見得被一矮個子好姐妹給揭了去!這女兵頭頭本來奉了上邊的命令,正愁在這幾日里沒法子把文相吩咐的這件差事給頂下一個銜來,好作交待。這不,前日里剛下的舊板頭也是為了這樁,可整貼了個半月都乏人問津,如今逮上這麼個冤大頭,可千萬別給中途跑了!女兵這下子叫個心花怒放,面上更是笑得如沐春風,於是,接下來的一切是定要讓它水到渠成不可的!

沈習這廂拱手作揖,才喊了聲兒官姐,還沒來得及客套呢,就被那領頭的倆女官兵樂呵呵的客客氣氣的「護送」著到了文府門口。畢竟同在一個城郭里,拐下兩彎便到了,毫不費事兒。這下子也可以交差了! 「這位姐妹,既然接下話板了,俺們府衙底下人,也自當秉公辦事,送你一程。這兒便是文府了,俺們刀兵之身,不得在文官府前久待。你自去敲門,拿著話板,自有內里人與你熟絡。俺們這便要走,免得堂上怪責下來,不能交差,告辭!」女兵風風火火的說完,一股煙似的走了,獨剩下沈習一個,站在文相府府邸門前愣神兒,風一吹來,還顯得有些凌亂。

「啊…不管怎麼樣,總之先敲門吧,外頭怪冷的。」

扣扣扣——!

沈習朝那扇黑漆木門上的一對金獸頭鋪首重重的摁了三下,它發出沉悶的響聲,她便整了整衣裳,靜下心去聽門后的動靜…

文府便就坐落在鳳陽城主街道的臨風街右第二街道的頭段,與在左第二街道的聞人府遙遙相望,儘管隔了一條街,也確實沖淡了不知失傳去多少世紀的川字風水格局上的弊病,得以使長嬰的福澤綿延千里之外,但就算朝廷黨派之間的人物關係再和諧,架不住左右對立的地理位置註定便要針鋒相對。

雖說文府位居整個長嬰峽谷的中心一帶,實際上這裡卻顯得有些偏僻,林木多栽,景緻清幽之餘,人流也相對稀疏,與臨風街中段的人來人往毫無可比性,而這全是因為接近長嬰女君的宮殿與文武官員分散各處的府邸,尋常時候是嚴令不得喧嘩,也不得在任何府邸門前玩鬧的。皇城除卻七拐八彎的七條大街,還不把分支小道與繁雜窄巷合算在內,共也只有三條主街,可以一路直通城門的關卡,抵達郊外。每逢夏曆正月,中元,重陽大節,鳳陽子民便可一瞻女王陛下便與一干殿前女官,乘坐鳳車御前,二十五丈彩旗隨後,一路浩浩蕩蕩,出行直往十里郊外的華元寺廟宇,與國師主持等大作祭祀禱告,行啟巫卦鴉卜國運之典。

沈習等了片刻,大門后忽然響起開閘的動靜來,沉甸甸的,緩緩的從半闔的門內探出一張圓潤的俏臉兒來,因疑問道:「何人來到?不知右相府平素鮮少見客么,近日也並無拜帖。噫?瞧著好個面生,敢是不曾見的,且說爾有他事否?」

沈習只略拱手作揖,豈知那丫鬟裝束的少女一瞧見她手上所持紙物,便驚得又說道:「緣不知是貴人來也!這位姑娘稍候些須,文虹這便開將闔門去。」

「勞煩。」

不多時,沈習便跟隨這名為文虹的小丫頭一徑入得府中。

初來乍到,儘管特別好奇,她也沒敢像個旅遊客來觀光似的,四下亂瞧一通,只是嚴整態色,悉聽尊便,任這前頭帶領的可愛小姑娘跟她一見如故似的絮絮叨叨。

「方才失禮,煩得姑娘見怪!姑娘不知這話板新早才上哩,舊話頭月余乏人問津,閑得竟忽而忘卻,不誠想這便有了著落!你且呆這偏廳來,歇會兒腳,文虹這就去稟告管家阿娘前來主事。」

「好的,麻煩了。」

「嘻嘻,哪裡煩的,卻少說這話哩!」

少女俏皮一笑,旋即風風火火的跑出去了。這下子,沈習才敢四下里打量這相府偏廳。 重生之這酸爽的人生 說是偏廳,那也得看是誰的偏廳啊…

方一展眼,只見得打上首的便是一幅鑲嵌在牆上的反彈琵琶仕女壁畫,廳中擺設簡約,止有一應花梨木的官帽椅中堂四件套傢具,左右下首則各設一几案與兩椅,便以待客。地板同走廊外的一般灰白顏色,均是滿鋪的雲石引。沈習在客廳里打轉兒,邊抬頭去瞧頭頂上的平棊彩畫紋路,那類似於清井口天花吊頂的裝潢。原來長嬰這裡始有這般建築物件了么?她正覺新奇之間,忽聽得身後響起一個聲音來,略顯沙啞滄桑的道:「有禮了,這位姑娘。老身府中管家,適才聞得下頭小兒來報,敢問就是姑娘揭下新早的話板?」

沈習忙調轉過頭來看,但見一身著鴉青色大氅,腰間打著黑絡子,頭戴彩錦抹額,年歲看著約莫近五十左右模樣,打扮得莊重沉悶的一位老裙釵,正朝她略一拱手,臉上露出深深法令紋的笑來。

「是的,小人見過管家。」沈習也便有模有樣的拱手一拜,朝這位一臉慈祥樣兒的老姆示好,再一瞧躲在她身後的,不正是剛才那挽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嘛,便又隨口笑道:「文虹也在呢。」

「是呀,今日右相不得空回府,抽閑兒倒便宜了我哩。阿娘你瞧,這個姑娘可像咱府中多年不曾見的人客?」文虹指著沈習道。

「咦?」管家老姆面帶不解,因問道:「姑娘直呼我兒小名,莫不是虹兒書齋舊識,敢問名諱?」

「小的沈習。回管家話:一見如故之人,可算得舊識?」沈習玩味道。

管家哈哈一笑道:「算得算得。這揭了話板之人,自與相府有緣,若憑的本事,不依傍跑江湖的嘴活兒,得公子抬舉,更少不了府中上下另眼相待的。即如此,天寒地凍這個,虹兒怎地還不著人看茶來!」

「是,阿娘。」少女這時才做恍然大悟狀,又風風火火的跑出去了。

方請入座后,管家老姆多拿眼瞧這赤腳大夫的模樣,心中暗自將她與那些個來過府中幾遭的宮中醫女相比,不由得想:此女一分木訥,二分可親,三分風度,餘下四分平平,獨不像我長嬰女子。但願人不可貌相這個,免叫主子白高興一場罷。午間主子出門尚未歸來,如今小主子又抱恙在身,府中大小事務繁雜,多由她老身先代為打理。而當務之急,自然便是小主子的安康問題,這不,才一聽聞這事兒多少現個眉目,管家急趕慢趕,便對沈習的到來存了些許指望。

閑話休嗑嘮,一盞茶后,管家自坐不住了。略一賠禮后,便直奔主題,相請大夫必要先把正事兒料理一番,若理會得好了,莫說這閑食,多的是酬勞拜上的。

沈習本來目地也是為的這個,自然應聲前去,反正攬下了病西施,就得死馬當活馬醫,給個痛快點的也好。 恰逢文相不在府中,更是令她手腳身心一皆活絡開些了,其實她並不太願意見文相這個大官兒,畢竟姜還是老的辣,萬一她那幾兩輕重,被活生生瞧出來了,那她還怎麼敢在關公面前班門弄斧,自圓其謊呢?

她打算著:目前府中這位管家老姆,雖說掌著全權,畢竟也還是虛的,做不得主。自己倘若看看治不了,那便推脫自己醫術不精,至於為何竟還斗膽敢揭告示,她便多下些糊弄功夫,推脫畢竟術業有專攻,這相府里沒的平白還要她的性命來吧?

方才城門底下,白紙黑字前頭,不也聽得這許多城裡人各在前議論紛紛,紙上明白寫的求醫問葯,人們提得最多的反而卻是文相的為人。

即聞得此人是儒身,佛心,兼道性,想必不同那等凶神惡煞的濫殺伐之人。搏一搏,倘若看看居然能治,那便是另一番好光景了,只不過她現在還沒敢太存此念就是了。

況且,如今已是官僚主義的天下,換了個時代背景,沈習暗自琢磨著,她也得認清楚局勢,共產主義接班人那套,倒不是說絕對不可行了,只是目前暫時得先把它放在一邊的好。

不然的話,一味狂妄自大的人,無非是對自身的無能沒有清晰的認知到,要不然就是對人類的局限性沒有深刻的體會到罷了。正所謂:凡夫之於蒲蘆,一如牆頭草,該往哪倒往哪倒。

沈習跟隨在管家與文虹身後,幾個一徑兒自去文公子的處所。

三人左拐右彎,匆匆越過一堵影壁,跟著便穿過一道垂花門,又直下了抄手游廊,迂迴曲折的行過一座廊廡前…看官別看說的輕巧,面對一堆串成一氣兒的房屋,沈習著實開始有些暈頭轉向的了。因為走路也不僅僅只是走路,還有別事可做的。

比如無處安放的眼睛:且看那琉璃瓦上霜,青石苔下痕,雕梁畫柱沿廊走,樓閣台榭穿堂過,乍一看去,更有嬌艷欲滴的杜鵑花,清翠朦朧的雲松盆景,十步一柳的綠蔭道,荷花池裡的錦鯉群,但聞鳥語花香,綠瓦青磚鋪石路,萬語千言,只叫它怎能盡數這俗世門庭里竟有如此的洞天風光。

這些相橫交錯的建築景緻與綠植花卉,在她腦子裡不斷同步,並適時轉換成了一句句讀過的小詩,彷彿還有點小意兒在心頭,卻才只一泛起,便猶如浮光掠影一般,隨著眼前一幕幕往後移動的景物,逐一略過去了,不留痕迹。

就這樣,來而不拒,去而不留。她看過了,又忘了,記憶只有短暫的容量。

後來,她始終覺得相府這個地方其實並不適合匆忙而過,它須得慢慢行,或得同她一樣,是個初來乍到的人,才能夠領略到這些風物的那種沉甸甸的美。而毀掉一處景緻的最快方法,便是日日與它相對,長久與之相處,就像人的每一段關係一樣,總在確定了關係后,就開始少了那麼一點味道。

翻回頭講,沈習還是有點懵,她只知道剛剛來時隔著不遠那面朱紅高牆的另一頭,似乎便是一連到尾的倒座房,有點像是老北京四合院的那種傳統合院式的建築,但又不太像,它仍存有一些碉樓風格的奢華樓閣,這是長嬰遍地可見的具有民族風建築的韻味。

然而目前為止,她都瞧見了兩個紫竹梅的大花圃了,怎麼還老看不見那文公子庭院的所在?照格局來講,庭院就是四合院建築圍繞著的空的中心,還是說,她都走了大半會兒的,居然還沒走到這相府的中心地段…不是吧?

好在沈習差不多已把前路忘光時,終於來到一處靜謐清幽之所,停在一扇鏤空木門前。

管家止步敲門,連扣三下,不多時,便見一侍童打扮的小少年把門去栓,前來瞧看。原是那文公子的貼身侍兒文意。只聞他道:「管家阿娘來了。天寒地凍,公子閑居意懶,卻才小憩片刻,囑咐下府中瑣事管家阿娘做主便可,無須稟過的。」

「些須分內之事,本不該攪擾小主子來,而今府中,堪堪只這一件事,卻不成的。」管家道。

在相府中辦事的僕從,哪個不是精細伶俐,慣曉得言外之語的。當下文意聽了管家的話,便通了一竅,讓出來道:「敢是為的哪樁!管家阿娘稍候,文意且去稟與公子,這廂失陪。」

「緩些,多帶話與公子道:大夫今已在門外,主子雖未歸來,月前早有百般囑咐。我等須省些叫她操心。公子意懶,你巧言多下心思勸得他來,好歹問一把平安,費不下多少時晨的,且莫煩它這個,也好叫主子心安。」管家壓下聲道。

文意應聲去了。有一會兒后才復回來,大開門扇道:「管家阿娘,公子應下了,只是煩得起身整裝,因囑咐:既是醫者,本也無須避嫌,只管叫醫女徑入外室,隔桌屏號脈便可,卻得利落些才好。」

「這個自然。」管家面上露出笑來,只拿眼相送沈習進去后,便同一路跟隨而來的文虹,雙雙退下了。她心想:只要小主子肯配合,那餘下的事自然叫那年青人好生伺候便是。成也好,不成也罷,只要小主子身骨暫無大礙,主子圖個心安便得,指望這跑江湖的赤腳大夫能勝過宮廷御醫,怕不是牽強過些。

沈習被侍童文意領進外室坐定后,他便徑去了內閣,似要去請那文公子出來。

只是這一來一往的傳話,著實又讓她好等一遭。沈習心想,不過幾句話就能完的事,堪堪居然能整出這麼多花里胡哨的。剛剛在門外頭,她看著管家和那侍童說話,嘴裡不斷呵出白氣兒的模樣,在一旁干瞧著,只能暗自背過手去胡亂猛搓了一通,沒敢吱聲兒。可也沒辦法呀,見怪不怪了,古往今來,有那麼點兒身份的人,屁事肯定也要成正比的…

只在凝神間,忽聽得那頭珠簾兒脆生生響,一陣香風兒沉鬱郁繞,沈習隨聲望去,但見一少年,人物風流,一襲雲鶴錦繡大氅,墨發半攏,間系羊脂玉蓮花垂佩宮絛,翩翩行來,右掌下虛握的,環一串水頭長硨磲念珠,一身清白,天璞風姿,矜貴不染塵埃。公子不緊不慢,行至烏木翹頭案前,與她相對而坐。 案上別無它物,只隔一面素紗桌屏,與作遮掩。沈習只覺得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兒,不是清翠淡雅的花兒果香,倒像是燃燒一種什麼木料的熏味…

但見那桌屏后,伊朦朦朧的影兒,又似春睡方醒,猶未醒,眼波流轉總無定處,垂眸間,恍惚正如那閨女閑居香房,蹙眉賦愁一般滋味兒,止待將狼毫輕抵秀額,卻不作詩,也不題詞,噫嘻!卻原來昨夜不成眠,心緒紛擾,怎堪道與人知,思了那誰?只道是:真箇君子玉人氣如蘭兮,行如畫,坐亦如畫,一動一靜自成畫。

直把沈習瞧得愣了過去,匆忙間,不忘又立起拱手作揖道:「小人見過文公子。」

「無須。今日不晴,我自怠慢作陪,醫女只管號脈可矣。文意,取來脈枕。」公子輕揉眉心,眼也不抬的吩咐道。

「那小人多有冒犯,文公子請吧。」

文意應聲擺上脈枕,文歸寧將手撩起衣袖,搭了上去,不到片刻,又復神遊天外了。

沈習眼見得這位公子人在屋裡,神魂卻不知飛到了九霄雲外去,心下格外長吁了一口氣兒。放心,她是鐵定不會出聲攪擾到這位少年的幻想世界的,她可巴不得伊再多愣神個一時半會,好歹能給她多爭取些混蒙過關的借口才好哩。

當務之急,該操心的還是這位公子哥兒的病,他到底有病沒病,那不消說。然而,如果只是些傷風感冒的疑難雜症,或者腹痛胃脹之類的,從醫書上便能得出解決方子,或者照方抓藥不下重手,反正不至鬧出人命的那類癥狀的話,那就問題不大。不過像這樣容易的事兒,哪輪得到她頭上呢。碰不巧要是再深入些的,比如說針灸,拔罐之類,需要找穴位的真功夫,或者連宮廷御醫也束手無策的西施病,她當然是毫無概念的。至於明知自己醫術不精為何仍要來這相府賣弄,只能說形勢比人強吶。常言道:英雄尚且為五斗米折腰…

外頭那廂天寒地凍,屋內自有暖意融融。屋角香几上的熏爐,縹緲白煙緩緩散開,然而,卻另有幾縷暗香縈繞鼻尖,淡雅清新,揮之不去。

文歸寧忽而覺得自己好像已不記得那天的事了,卻彷彿還忘不幹凈似的,因為他依舊描繪得出那人有一對淺淺平眉兒,淡淡清水眼…

說實話,她那眉目,屬實是長嬰女子中少有的,那倒不是說伊的相貌有多叫人驚艷,讓他一見鍾情,甚至念念不忘,而是就他所見過的不同類型的女子,與伊仿若的,或者略勝多少籌的容貌實在太多了。而那些女子,她們無一不是濃眉大眼,便是細眉杏眼,弦月眉兒嬌,柳葉眉兒彎,桃花眼兒妖,丹鳳眼兒媚,多有不一,只皆一味顧盼生輝,波光流轉,明媚動人。何曾如這人一般,清湯寡水,淡若無味,可獨樹一幟的風華畢竟少數,而伊又像什麼?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其實不得而知。

「罷了罷了。便只萍水相逢一場,休去念她,無端添愁。」他有些懶洋洋的想著。

原來文歸寧的身體本也無甚大礙,只是少時愛鬧,皮頑過頭,偶犯心悸之症,叫母親看在眼裡,止後來年歲見長,經下幾番調養生息,便叫好了。卻是近來氣候變冷的緣故,他足不出戶,陽氣不生,又因著心裡有事,面上便顯得有些落落寡合,加之前陣子不小心受了一場風寒,身骨虛弱下來,氣悶瘀滯,偶犯哮症,有時人也難免恍恍惚惚的樣子。文相瞧過兒子幾次,如此病懨懨相,心叫不好,更多生疑慮,恐兒舊疾複發。因問近身一干伏侍的,卻也不知緣故。這廂竟也關心則亂。

說到底,老母親對獨生子女的康樂問題,一貫總不免過於擔憂了些,因此,才會惹出近一個月里這些事來。

雖然常覺遺憾,但文歸寧並不想再繼續惆悵下去,整日無神悠忽,無端令母親弄出那等張貼話告,又乞陛下御賜宮醫這般興師動眾的事來,偏還惹得他自己也有些煩心的,旋即收斂思緒,待將這把脈之人來瞧看,打算問個究竟。這乍一看不要緊,再一看可了不得!原來,透過桌屏上隱隱約約的素紗罩面后,那一張女子的面容,平平無奇,一如遠山淡影里的眉眼,無端竟與他腦海中那張適才消去的印象相融疊合…

這個人…

「文公子脈象平和,其實並無大礙,只是略有風寒之症,又兼思慮過多。立冬后需多注意進補,不要再著涼便可。反覆受寒,身體是吃不消的。」沈習略一沉思道。

脈已把完,顯然沒什麼再需要她的地方了,她也不可能為了再占些便宜,死皮賴臉的留下,而把一個沒病的人兒硬說成有病。她站了起來,拱手作揖,忽而才想到什麼,逐又說道:「啊,對了,方才揭下告示后便倉促而來,也未及準備,若是文公子需要幾服平安貼,想必各個藥鋪都可抓得,只需稍加註意,不要再吹風的好。既然無事,小人也不宜久留,這便要告辭了。」

「且慢,如今入冬,外頭天色將晚,何況已近晚膳時分,醫女何不留下用些熱食,再走不遲?」

沈習忽聽那輕柔的男聲自紗屏后響起,猛一抬頭來看,只見那公子正對她淺淺一笑。「啊?那就多謝文公子了,只是無功不受祿,方才入府,得管家阿娘款待,已受用過些熱茶點心了。」

「既如此…」文歸寧略一沉吟道:「文意,去取只暖水袋來,與了醫女。天寒地凍,我讓近侍送你出府。」

「勞煩公子了。」沈習道。

召喚美男:誤惹腹黑太子 「無須這等客氣。」

見他應允,她便跟著那叫文意的小少年,一同原路退出去了。

出了相府,回到客棧,沈習又開始陷入一陣愁雲慘霧中了,她胡亂翻出包裹里的東西來,發現碎銀子近來已逐漸見少,雖目前還不至捉襟見肘,但在鳳陽城中的消費當然不比在狐仙山裡,就算省吃儉用,可入不敷出也是事實。 要是找到一份工作啥的,就算沒多少收入,好歹拿著三線小城的薪水來應付一線城市的開銷,窮歸窮,勉勉強強還能度日不是…

晚間,亥時初,右相府。

侍兒亮起了燭火,文歸寧在內室靜坐了許久,將近子夜時,文意卻仍不見公子動身更衣準備休息,不由勸道:「公子,夜靜更深的,您該休息了,入冬寒露重,方才叫那大夫瞧過,囑咐您別再受風的。如何才一會兒,卻又……公子也莫要再像前陣子那般,過了熟睡時辰反倒更加清醒了。」

「是啊,她確實說過。」文歸寧回過神來道:「去日止因我心頭有事,才難成眠,若有可念之人,想著想著自也安然入睡了。也罷,寬衣吧。」

又過一日,依舊平平淡淡?才不呢!沈習本也以為如此,豈料她一早下樓用過熱茶素飯後,準備出門繼續晃悠,剛出了客棧大門,碰巧就被趕集回來的店小二姐一把拉住了,因說道:「這位阿姐留步,日前一時壯舉,如今您可是俺們這鳳陽城郭里的時興人物呵!咱閑話休提,昨個兒相府里捎下話來給掌柜的,請揭話板子的沈醫女,也就是阿姐你,於今日午後,再去一趟相府。」

「多有勞煩小二姐轉告了。即是如此,午後我自去也。只是平白吩咐這個,可有提及去相府是有啥事兒不?」沈習忙問道。

「便就這話兒,沒別的了。阿姐你只管兜攬下來,去就是了,甭纏問這些沒勁兒的,敢不成是另有酬謝哩!這等好事!」小二姐話一說完,趕緊放開沈習,自個兒直奔往客棧里走。這不是還有挺多活兒要乾的嘛,剛就一會兒,掌柜的那精細眼兒都往門口瞅不下七八回了,指不定又該逮著法兒扣工錢來哩,這老鬼!

小二姐一席話,說不上給沈習帶來的是喜悅,還是別的什麼,就猶如考完試后等著批卷下來時那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樣,複雜。原本以為無望的機緣又突然造訪,著實是該喜不自勝的,然而這次再進右相府,會發生什麼事,誰知道呢?

「要說沒事,那還捎話叫她幹啥去的,吃空氣嗎?要說有事,她跟右相府里的人也不熟,能有個啥芝麻大事呢?然而無事不登三寶殿。萬一…指不定這次去了,會碰上那位傳說中的文相大人,呃…也不是沒有可能。這位大人雖說國務繁忙,必須老往外邊兒跑,可總有在家的時候吧,問題是…那可咋整啊?」沈習一想到這,心裡那叫一個虛得不行。

她可從沒見過一個區以上的官兒啊,電視新聞上的那不能算,面對國家AAAAA級的人物,儘管自己對封建制度再不以為然,也斷不敢輕慢與草率的。對沒有任何光環加持的穿越者一份子而言,到了這裡也如出了社會一般,正所謂:莫道風塵苦,獨木難成林。那1+1究竟等於多少?肯定就不難回答的了。當然是全看領導的意思了。

沈習打定主意,就跟兼職面試一樣,第一印象決定是否能夠長期發展,她趕忙回了客棧,重新換上一套加持自個兒精氣神的裝備…啊不,是服裝,這才準備赴下午的約。

她翻出包裹里的物什,取出一套衣服來,這是前陣子她還在狐仙山那會兒,準備和半夏訂婚時,並禮服一塊做的幾套冬衣中的一套,她只帶了這一套出來,還沒穿過,平日里只是穿些沈木槿穿下幾次的粗布素色衣裳。因她覺得長嬰女子的傳統常服款式,實在是格外鮮艷精緻,尤其亮眼了些,其實不太適合日常穿戴,總顯得過於喜慶了點。在長嬰,女子所謂完整的一套服飾,即:包頭帕,長衫,圍裙飄帶,云云鞋等,還不包括一些叮叮噹響的銀片飾物。

儘管大傢伙兒都如此穿著,但那些長嬰女子因是本土人物,加之樣貌身材俱是格外的明媚動人,那麼理所當然,一些個時興衣裳,或者潮流單品啥啥的,隨意往身上那麼一套,很明顯就自成一派標準的少數民族的異國風情。不像她,看鏡中的自己,老覺得不中不洋,不倫不類的,二得很,因為衣裳的嬌美蓋過了本身的風采,那臉略一看去,就不免成了背景板,烏七八黑的乏人問津的面相。當然也不排除大概是她的審美還沒完全迎合上這個國度的問題,那就另當別論了。

沈習換上那件藕荷色底的,襟邊和袖口都綉了荷花淡綠葉兒花邊的左衽長衫,再束上那條翡翠綠挑青白邊紋兒的圍裙,又蹬上那雙同款色號的云云鞋,本來她琢磨著,要不要也學那未婚長嬰少女一樣,梳一頭辮盤兒,再包上那條飄飄仙氣兒的時新薄紗頭帕,戴上幾樣耳墜,銀牌,戒指啥的時尚飾品…

想想還是算了,這不,咱如今還是個跑江湖的人,那就還得保持原樣,束起一頭利落的長馬尾來,好辦事兒,至多再綁個清新綠的流蘇髮帶,再插一隻桃木簪得了,畢竟要想生活過得去,身上總得帶點綠?暫時也就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行頭了。

也就再入一趟相府而已,沈習上下打量了鏡子里的人幾眼,嗯…可以可以,不錯不錯!第一眼印象固然重要,然而無端端的,那也不能顯得太隆重,活像要巴結領導似的,就算要巴結吧,那也不可以太明顯,讓人一目了然,因此,也就更不能顯得太輕率,跟不把領導放在眼裡似的。可惜自己也沒有多餘的碎銀,不然的話,初次見面的人,總得搞點兒什麼手信提提,面上才顯出自己懂得人情世故來的…

可是,神經病啊!沈習在心裡嗷了一聲,又不是說親戚來的,平白無故要什麼禮物?要什麼自行車?!看來看去,萬綠叢中就差一點紅了,她打開從夜市裡淘來的胭脂盒,用手摳了一點兒,塗抹在嘴唇上,輕撇一下,蓋上,出門! 因時隔不久,日前的路程她仍記得,順利抵達相府門口后,開門的依舊是那名叫文虹的可愛少女,見是沈習,她面露笑容歡快道:「是沈醫女來的,久候多時啦!」隨即便請沈習入得廳堂,暖會兒身子,幸而這次她倒是記得先給沈習沏了一大杯冒著熱氣的清茶,再上了點熱食之後才跑去找的管家阿娘。

畢竟冬月底了,雖說午後仍有暖陽斜下,但這府邸到底過於空曠,又無遮無攔,因此空穴來風一說,也真全然不假。忽而一下,從大敞開的檻窗外嗖的吹進一陣寒風,我的天,差點沒把沈習吹傻過去,她忙不迭猛喝了一大口熱茶,才感覺麻痹的神經有些活絡了。

只不多時,文虹接到管家阿娘的指示,奉命又請她移步前去另外一個廳堂。沈習來來回回的在這府中轉悠了老半天兒,簡直快被冷風凍得牙齒打顫,沒了脾氣都,誰知剛一踏入那另一個廳堂,她就有預感,今日勢必得要一慫到底了!

若是沈習往常多留心一下長嬰如今的政治制度,那她就不難發現,在長嬰,若要女王陛下與等同於中書令品級的官員親自接見一個平民百姓的話,那麼除非這個人是受過朝廷封賞的,又或是對國家現有很大貢獻與功勞的人,才能夠面見長嬰的這位右相大人:文揄。

一來一回的折騰,外頭暮色今也有些西沉,一入了大廳,管家阿娘旋即吩咐下華堂上首的左右兩名侍兒少年文星,文辰,分別在賓主即將落座的桌案,各奉上一份熱茶果點之後,自個兒便前去相請她那位幕後大BOSS來了。

不管怎麼樣,沈習是決計不敢先坐的,這是從古裝電視劇里學來的規矩。然而這個問題不大,她真的要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中書令大官兒了!媽耶,就是人還沒到,她已經覺得自己開始…稍微有點緊張了。椅子不敢坐,茶也不敢碰,就連眼睛也不太敢隨意放肆打量了,以致於全副心神只能用來壓制著此刻胸腔中那顆撲通猛跳的心臟,面上反倒再也顧及不了什麼禮貌,便只靜靜的站著,努力平復著心情。

堂上兩名少年自顧做好了分內之事後,也不甚熱心的去管這位客人究竟是否坐下用茶,還是兀自呆立,反正在他們眼中,來相府里的人客,大都自己就很識相,只要差不多的招待,不失了府中禮數,致使外頭閑言碎語的詬病,還真就沒有幾個敢在此地撒野的。

沈習只能說這個廳比之前那個接待她的廳,還要大上數倍,並且裝潢,傢具,擺件等等,一間高大上的廳堂該具備的東西,或者只多不少的東西,不論是其數量,種類,還是質量,與稀缺度,它都有。金絲楠木的太師椅中堂十二件套傢具,一應俱全,明白利落。眼角餘光掃過處,廳角置著一隻黑漆曲柵足翹頭案,上頭卻只放了一座仕女象牙雕,與一隻像是含苞待放的蓮花瓣狀構成的香爐,正在徐徐飄煙,然而聞不到味兒。打華堂上首的更有一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玉擺件,琺琅陶瓷器,與鎏金飾物,和許多不知名堂的古玩意兒的紫檀富貴如意月洞門博古架。還有…

完了…說不清了,她太緊張了,恐怕要壞事情。沈習猛的回想起上次這麼緊張的時候,還是她發現自己正被朋友欺騙的時候,因為她竟然害怕朋友知道自己其實早已看破對方拙劣的謊言伎倆,因而使別人丟了臉面,甚至於撕破臉的互相指責。在她看來,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你也不能理會,又或者說,既然一個人煞費苦心的想要欺瞞另一個人,那麼至少說明,他們曾經肯定是有些交情在的。如果真是無關緊要的人,那又有誰肯去理會他人的心情與感受?如此看來,畢竟相識一場,相比起欺騙自己,她反而更怕別人難堪。後來交情自是淡了,沈習想想也便釋然,因為撒謊的人也不完全就有錯,而且這中間根本談不上什麼背叛,興許自己壓根並沒有付出多少信任給對方,那又何必把一段平淡的關係說得這樣重呢。君子之交淡如水,這樣也好。然而就為這,她真沒少挨發小妹兒的一頓罵。

「不是啊,妹兒,純粹只是時隔久了,就算一個人之前有諸多缺點,我還是願意相信她是個好人,因為這樣的話,我揣摩起任何人來,都不需要太大費周章,總體來說,欺騙別人也一樣,是每個人都具備的缺點。相信你能懂我的意思,妹兒,畢竟咱倆從小一起長大,發小與朋友,這就是區別,如果你還不能懂,那我也沒辦法啦。」沈習被吼得一臉無奈。

「見鬼,既然是別人的缺點,那就不見得都要咱們一一體諒吧!哎喂,真不是我說你,沈習同志,我懷疑你壓根不曉得啥子叫背叛,她那就叫背叛,啥子叫憂心忡忡,俺這就叫憂心忡忡,曉得不?你自個兒反省一下,你看你每天都快樂得像個二貨似的。」吳寐聳聳肩,深不以為然道。

啊…去日苦多,幸而喜樂摻半。

沈習的緊張也沒能維持太久,因為不多時,只見一位中年婦女忽現於大廳門外,身後跟隨著管家阿娘。當那瘦高身影一撩衣袍,腳下蹬的黑底纏紫紅金線折枝花紋的綾錦云云靴便露了出來,就在這個女人方踏入廳中的那一瞬間,沈習微不可察的愣了一下,而不單止是為華堂上首那兩名原本安靜侍立左右的少年突然向來人行禮請安,而一時致使她反應無措之故,她只單為這個女人本身自帶的氣派所震懾住了。

來人一襲提寶相花羅的朱紅降紗袍朝服,又兼掛白羅方心曲領,油光發亮的一頭黑髮根根不落的高高束起,頭戴一頂青白玉蓮花束髮冠,貫水綠簪子。她一步一步的從門口走來,距離有些遠,沈習還看不清楚這位右相大人的面貌,只覺得外頭灰沉的天色印在她臉上,顯得有些疲倦而冷淡,猶如一波幽靜而深不可測的平湖。 她越走越近了,這時,沈習產生了一種錯覺,她似乎察覺到周遭的空氣,居然在這位右相大人的腳下,在她一步一邁間,正以肉眼不可見的程度凝滯起一股冷氣流,在她周身盤旋著…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