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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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着車,哼起了小調來:“雷公爐內去打鐵,打成快箭四五根。盤古把箭拿在手,分別插中海水門。一箭射出消海水,二箭射出見山村……”

播放語音山歌來自南無袈裟理科佛總時長唱完了“盤古射箭”,他咳了咳嗓子,又用熟悉的語言,唱起了遷徙曲:“古時妖庭住在廣闊邊的水鄉,古時妖衆住在水鄉邊的地方,打從人間出現了魔鬼,妖衆不得安居,受難的妖庭要從水鄉遷走,受難的妖衆要從水鄉遷去;我們在黑夜裏潛行,我們是黑暗的大王……”

這歌曲旋律簡單,類似朗誦調,二聲部旋律交替時襯腔起了主要作用,反覆吟唱,話語裏充滿了說不出來的悲切和難過,彷彿在聲聲啼血。

熊臉漢子的情緒越唱越傷悲,不知不覺,卻是流下了眼淚來。

他原本滿身的凜然殺氣,也消散了去,就如同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唱着歌,走過鄉野小道,然後又上了山,下了坡,馬車難以前行,兇臉漢子虎逼跳下了馬車,將車上的柴火扒拉開,抱起了裏面的那一卷草蓆,扛在肩頭上,就跟扛着一根輕飄飄的打狗棍一樣,開始朝着荊棘更深處走去。

他往老林子裏走了一袋煙的功夫,終於來到了一處窪地。

這兒林深茂密,高大的樹木林蔭,將窪地處遮得陰森森的,一看就知道是個隱晦交聚的好地方。

他將捆着草蓆的繩索解開,小木匠立刻就從裏面滾了出來。

一路顛簸,小木匠已經醒了過來,不過嘴裏堵着一堆破布,叫不出聲,而且先前被虎逼這漢子擂得快散了架,自然也沒有什麼反抗的力量。

虎逼是個猛人,瞧見小木匠醒了,也不在乎,反而伸手去將他嘴裏的破布扯開,然後指着周圍說道:“你瞧一眼,這兒的風水怎麼樣?要是行,自己選個地挖坑,回頭我幫着給你埋了。”

他除了扛着小木匠,還帶了根鐵鍬。

小木匠搖晃了一下腦殼,揮不去揪心的疼痛,他站起來,感覺世界都彷彿在旋轉,很顯然,剛纔打鬥時受到的傷害,在這會兒都還沒有消減乾淨。

這個叫做虎逼的傢伙,果然厲害,難怪他那師叔放心離開,留他在這兒看着。

小木匠已經感覺到了死亡的來臨,深吸了一口氣,能夠聞到老林子裏積腐落葉的氣息,恐懼就像惡魔的爪子,攥住了他的心臟。

如果他有足夠的反抗力量,絕對會奮起反擊。

但他所有的雄心壯志,都給虎逼先前在草堂裏面的那十幾腳給踹得沒有了蹤影。

他沉下心來,立刻求饒:“虎哥,虎哥,給條活路。”

那虎逼笑了,說道:“哎喲,你這人倒是蠻有意思的嘛,活路?可以啊,但是你要跟我講實話。”

小木匠點頭,說好,你說嘛。

虎逼說我師父要找魯班全書,上下兩冊,再加上前傳後教的中篇,以及那個叫做啥“萬法歸宗”的,這些當時我那師公荷葉張可是傳給你師父了的,你若是能夠拿得出來,又或者能夠背下來,我就不殺你,等我師父回頭驗證了,我還幫你求情,把你給放了。

小木匠聽了,一臉苦笑,說道:“講老實話,我要是有,就真的拿出來了,可問題是我這命格太薄了,根本學不了那個,真要學了,我估計活不過十八歲成年。”

虎逼一瞪眼,說那你跟我講這麼多?

他將那鐵鍬扔在了小木匠的腳邊,催促道:“你到底選不選地方?不選的話,就隨便挖——乖一點,我給你個痛快,不然臨死前還要備受折磨,你估計會後悔的。”

小木匠苦苦哀求,那兇臉漢子都不爲所動,而是從腰間摸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苗刀來。

這苗刀鐵木作鞘,刀把麻繩包裹,抽鞘出刀,刀口雪亮,往裏走,卻有些發黑,不過那並非是鐵鏽,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油膩感。

認真一打量,小木匠感覺這黑色的部分,很有可能是血漬累積。

這刀下得有多少亡魂,才能夠弄出這樣的血垢來啊?

小木匠渾身發涼,在“立刻死”和“過會兒死”的兩個選擇中,選定了後者。

他開始拾起了鐵鍬來,找了個地方挖坑。

他挖得不算快,跟先前在劉家新宅工地裏翻找厭媒時的幹練勁兒完全沒得比,因爲他知道,每快一下,自己距離死亡也就更近一點。

給自己挖坑,這是一件多麼讓人崩潰的事情。

小木匠也不例外,而在挖坑的過程中,他的思緒萬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短暫的一生來。

他遇見他師父的時候差不多有五歲了,五歲之前的記憶,對他而言,其實是很模糊的,他大概是三四歲的時候沒了爹孃,被人趕出了門,隨後有了大半年流浪的日子。

那段時間的記憶是模糊的,小木匠每每回想起來,都感覺自己彷彿一條野狗,到處乞討。

他吃着殘羹冷炙和野果,有時候甚至還會跟野狗搶吃的,腦子裏除了飢餓就是飢餓。

以及寒冷……現在回想起來,他能夠活下來,並且碰到他師父,簡直就是一場奇蹟,他都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是怎麼活下來的。

後來一身膿瘡、奄奄一息的他遇到了魯大,也就是他的師父,跟着學手藝,學本事,越是懂事,越知曉自己能夠活下來,是多麼的幸運——倘若他繼續流浪下去,無外乎幾個結果:要麼餓死、凍死、病死,跟那時節無數的餓殍一般,要麼被花子幫的人看中,搞殘疾了,弄到大些的城裏頭去乞討……反正是沒有什麼活路。

至於被人家戶收養,這簡直就是一種奢望——那個時候一身膿瘡、滿是惡臭的甘十三,別說普通人家,就是人販子,都是瞧不上的。

魯大在小乞丐甘十三即將暴斃路邊的時候,將他收留,幫着他治病,又傳他一身本事。

倘若不是因爲魯班教一直揹負的“詛咒”,而且甘十三的命格又太薄,說不定他就改了姓,叫做魯十三了。

這是天大的恩情。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劃過,即便是被連累到了今天這地步,回想起師父來,小木匠的心中都是充滿感激,而沒有任何的埋怨。

只可惜,這萬惡的世道,讓人活不下去啊。

他就要死了。

想起這事兒,那挖坑的鐵鍬都有些揮不動,而旁邊的兇臉漢子虎逼也並不催促,他似乎很樂意瞧見別人在臨死之時的表現,對於小木匠表現出來的恐懼、害怕、不捨和難過,他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享受,臉上甚至會露出殘忍的微笑來。

不過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他的時間也很寶貴,瞧見小木匠的動作越來越慢,他卻是收了刀,摸出了一個竹筒子來,遞到了小木匠面前。

小木匠有些愣,說這是什麼?

虎逼舒展了一下自己臉上的橫肉,儘量讓自己顯得慈眉善目一些,然後咧嘴說道:“是酒,你喝一口,上路的時候不會太冷。”

小木匠接過來,猶豫了一下,硬着頭皮擰開竹筒蓋子,往嘴裏灌了一口。

冰冷的液體入喉,頓時就如同火焰一般,從喉嚨直接流到了胃裏去,一股灼熱的熱意升騰而起,小木匠給嗆到了,咳嗽了兩聲,滿臉就變得通紅起來。

他說:“好烈。”

虎逼問他:“上好的苞谷酒咧,當然烈啦——再喝兩口?”

小木匠搖頭,說不用了,不用了,燒得慌。

虎逼將竹筒接了過來,放到了一邊,然後對他說道:“你去旁邊歇歇吧,我來挖。”

他如同老朋友一般地接過了鐵鍬,讓小木匠站在一旁,隨後他開始揮舞起了鐵鍬,一邊剷土,一邊說道:“你在旁邊乖乖待着,別讓我難做,咱們不管怎麼說,都算是同門,安安穩穩地去,總好過鬧得一地狼藉,你說是不?”

這虎逼給小木匠的印象,就是個殺人越貨、煞氣凜然的狠角色,屬於那種一言不合就開乾的那種兇人,沒曾想這會兒倒是客客氣氣,讓人有些琢磨不透。

不過小木匠並不會異想天開地覺得,面前這漢子會放過他的性命。

他只是不想太麻煩,搞得自己難收拾而已。

緋聞總裁,老婆復婚吧 經過先前與虎逼的拼鬥,小木匠完全沒有逃脫的想法,因爲逃也是沒有用的,只有麻木地看着那傢伙一下一下的揮土,不多時,一個能夠埋下人的土坑就弄好了。

虎逼用鐵鍬將坑底拍了個結實,隨後跳了上來,對着小木匠說道:“你,躺倒草蓆上面去。”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色冰冷,彷彿沒有情感的鐵塊。

小木匠知道最後的時刻來臨了。

他有些木然地走到了草蓆邊兒上,看着這一卷草蓆,閉上了眼睛,身子開始忍不住地顫抖。

漸漸的,他的拳頭最終還是握緊了起來。

虎逼瞧見了,皺起了眉頭,說道:“你,到底還是不太不給面子啊……”

他將手往腰後的苗刀摸去,而這個時候,不遠處傳來腳步聲,緊接着,一個身穿藍色短褂、頭包帕子的瘦高漢子走了過來。

那人先說了一句苗話,瞧見兩人聽不懂,於是用西南官話說道:“兩位,打擾一下,乾城縣怎麼走?” 虎逼打量了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這是一位個子很高的青年男子,年紀約莫二十三四歲,長相俊朗,朗目疏眉,細形長耳,雙臂略長,腳下穿着草鞋,頭上包裹粗布,雖作苗人打扮,但論個頭和模樣,卻有點兒類似北方人。

真是個大個子!

那人顯然經過長途跋涉,臉色略微疲倦,褲腳下也多有泥跡草漬,但氣色卻十分不錯,整體看上去很是硬朗,英姿蓬勃,雙目有神,看起來是個穿山走林的苗家郎,端的是一表好人才。

虎逼着急處理小木匠,不想搭理,指着乾城縣的方向說道:“往前走,出了林子,再走小半天就到了。”

這苗家郎十分客氣,拱手道謝:“多謝指點。”

說罷,他轉身離開,然而沒有走幾步,卻又折身回來,朝着渾身都在顫抖、臉上冒着冷汗的小木匠問道:“小兄弟,冒昧問一句,你身體是不是有問題?怎麼這麼陰涼發冷的地方,你還一直在冒汗呢——你別多想啊,我是個行腳學醫的,會點看病的手段。”

小木匠看向那人,瞧見他雙目清明,臉上帶着讓人親近的笑容,差點兒就要呼救了。

然而很快,他要是強行按捺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搖頭說道:“沒事。”

自己要死了,這是沒法子改變的事情,此刻小木匠就算是求救,也只能害了面前這個苗家郎,還不如隱下,免得害人性命。

然而苗家郎卻並不理解小木匠的苦心,又問了一句:“真莫事?”

小木匠瞧見虎逼已然將放在後腰苗刀上的手都握緊了,準備隨時抽刀劈人,心中不由得長嘆,然後瞪了那苗家郎一眼,說道:“說沒事就沒事,問了路就趕緊走啊,別在這裏多管閒事。”

他一番痛罵,讓對方沒了再繼續盤問下去的心思,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當苗家郎的背影消失在了視線裏,虎逼看着小木匠,然後說道:“你人倒是還不錯,還知道不能禍及他人。”

小木匠從地上撿起了一根彎曲的樹枝來,對着虎逼,然後說道:“他看上去是個好人,我不想牽連到他,但是我不想認命。我努力地活了這麼多年,不想一點兒出息都沒有,就死在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深山老林裏,變成一堆爛肉。”

虎逼饒有興致地看着他握住那樹枝的手,然後笑了起來。

他說是人,就會變成一攤爛肉,沒得哪個能夠長生不老。

小木匠說雁過留聲,人過留名,我不想一輩子過去了,死了都沒有一個傷心的人。

虎逼指着他的手,說練過?

小木匠點頭,說對。

虎逼從腰間拔出了那把苗刀來,對着小木匠比了比,然後說道:“你瞧瞧你站着的這架子,就跟一娘們兒一樣,還跟我說練過。其實吧,不管是用啥,這些刀劍什麼的,從出現在這世間開始,就是用來殺人的,在這個世道,你要是沒有橫下心思來殺人的勇氣,就算是活到八十歲,也是一灘扶不起來的爛泥。”

小木匠緊張地握着那根樹枝,彷彿這樣能夠給他帶來一些安全感。

然後他說道:“總有人會不同。”

虎逼認真地打量着面前這個“小師弟”,看着他那倔強而認真的眼神,突然間感覺到一陣意興闌珊,竟然沒有了與其爭辯的想法——他畢竟是動手多過於動嘴的人物,剛纔的閒聊只不過是興之所至,現在沒有了情緒,也不再多說,擡起刀來,朝着前面猛然一劈。

他覺得自己的這一刀,應該能夠將對方的頭顱給快速砍下,不會有太多痛苦。

然而本來必中的一刀,卻給那小子躲了過去。

虎逼有些意外,往前一撲,沒想到小木匠居然又跳開了,緊接着往下方的林子裏跑。

他想逃。

豪門獨寵,生擒落跑嬌妻 不過,他又如何能夠逃得掉呢?

虎逼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幾個箭步,就衝到了小木匠的身前,心想着“給你痛快你不要,那就痛苦地死去吧”,又給了對方一刀。

這一刀揮出,宛如疾電,破空聲都有些滯後。

然而就是這麼一刀,卻被硬生生地擋住了。

當然,擋住這一刀的,並非是小木匠,而是剛纔問路,然後離開的高個兒苗家郎。

只見那青年手上也是抓着一根樹枝,而且看上去比小木匠手中的更細,但就是這麼一根樹枝,卻將虎逼快如疾電、彷彿能夠斬破一切的苗刀給擋住了,而當事人則顯得很輕鬆,甚至都不去看虎逼,而是對着旁邊滿身狼狽的小木匠說道:“我就說你這兒有事吧?”

小木匠剛纔躲避的時候,連滾帶爬,此刻有人阻擋,他已經跑開了十米之外,瞧見那苗家郎半道殺出來,慌忙喊道:“你小心,那個傢伙可殺過人。”

面對着小木匠的提醒,那個俊朗的苗家郎,卻只是哈哈一笑。

啊……大概是感覺自己受了歧視,虎逼收刀揮砍,卻是沒有再去理會不遠處的小木匠,而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將那個包裹頭巾的男人斬於刀下。

全民大冒險時代 畢竟虎逼說到底,還是一個比較樸素的人,一直秉承着一個樸素的真理。

那便是,“莫裝逼,裝逼被雷劈”。

他要砍死對方。

虎逼上前,一通亂砍,結果對方完全沒有害怕的意思,手持着一根不長不短的樹枝,過來抵擋。

按理講,虎逼這一把是嘗過鮮血的快刀,對付那根隨手拈來的樹枝,只要碰到,絕對是一刀斬斷的水平,然而事情終究還是出乎於虎逼的意料之外,對方既然敢站出來,肯定是有些手段的,那根樹枝就好像是在鐵水裏面滾過一圈似的,不但堅硬,而且很有韌勁,一刀斬上去,卻有反彈回來的力量,反而震得他的右手發麻。

幾個回合的交手下來,虎逼終於意識到,自己惹上了硬茬子。

很明顯,這個傢伙,跟自己師父張啓明是一樣的人。

這個已經超出了練家子的層次,他師父用一種適用於和尚、道士的稱呼,來對這種人命名。

修行者。

對於這種人,全憑天賦的虎逼知道佔不到什麼便宜之後,也很是果斷,憑着野獸一般的本能,直接一扭身子,緊接着居然快步逃離了去。

他跑起來,就好像是一頭野豹子,讓苗家郎有些意料不到,都來不及作什麼阻攔。

瞧見兇悍無比的虎逼給這人逼走,死裏逃生的小木匠很是感激,走上前來,拱手說道:“在下甘十三,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他跟魯大跑過江湖,自然知道場面話應該怎麼講。

那苗家郎有些意外地看着小木匠,隨後笑了,溫言說道:“客氣了,你爲人不錯,要不然我也不會特地跑回來救你。”

很顯然,他是知曉剛纔小木匠叫他離開,只是不想牽連到他。

也正因爲如此,使得他會想回來救人。

小木匠問道:“敢問恩公貴姓?”

那苗家郎說道:“你別恩公、恩公地叫,怪難聽的——我姓洛,洛富貴,家中排名老大,你叫我洛老大就成了。”

他是個爽快人,小木匠知曉倘若黏黏糊糊,別人或許就懶得理會他了,於是點頭說道:“好,那我便叫你洛大哥吧。”

苗家郎洛富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說道:“也成。”

說罷,他問道:“這人爲什麼要殺你呢?你們……”

他話音還未說完,突然間坡上突然傳來腳步聲,緊接着有人從上方猛然撲下,並且伴隨着厲喝聲,洛富貴聽罷,以爲是那兇臉漢子去找來了援兵,這會兒又殺了回來。

不過他自覺一身本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所以即便敵人回返,他也並不慌張,將手中樹枝一抖,迎了上去。

反而是小木匠心有餘悸,往後挪了幾步。

史上最強小地主 這時一道黑影殺來,手中一把鋒利的刺刀,衝着洛富貴的心窩就是一紮,又準又狠,洛富貴依舊用那樹枝應敵,想要將對方彈開,結果一交手,頓時感覺到一股勁氣傳遞而來,居然還是螺旋涌動的,微微一接觸,就感覺到渾身發麻,站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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