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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沒想過他會愛上什麼人。

那些戲子背地裏來欺負他的時候,他從來不以爲意,反而以一種蔑視的目光看着他們。

那段暗無天日的黑暗歲月裏,只有推開門看到蘇斂秋的時候,他才發覺有絲絲光亮穿透密雲落在自己的身上,零星的溫暖。

蘇斂秋有些尷尬的紅了臉,他的眼睛裏有着點點的光芒讓顧維安一下子就記在了心裏,一記就是許多年。

顧維安繼承了父母的嗓音,自然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讓他漸漸脫穎而出。每次唱完曲子,總有一些高官顯貴送給他花籃或昂貴的玉飾,他卻撥開房間桌子上堆滿的這些其他戲子夢寐以求的東西只拿起那一張薄薄的信箋來。

蘇斂秋的文筆是極好的,他總是喜歡寫詞,老班主都對他讚不絕口。

此時他寫給他的便是後來名動臨安的《一世汐嵐》。

“顧維安,明日的戲你唱的青衣便是這個詞,若是覺得哪裏不好,我便改了去。”

燈火的光暈中,顧維安伸出食指磨砂着信箋上落款處‘蘇斂秋’的三個字,心裏想着,怎麼會不好,是你的,便是極好的。

所以老班主告訴他下場戲要讓他唱花旦的時候,他立刻言辭拒絕了。

他只想做他身邊的青衣,唱他爲他寫的曲子。

有一種莫名的情愫開始滋生,顧維安的心動似乎比蘇斂秋來的還要強烈些。只是兩人的性子都是有些淡薄的,所以一直都是通過信箋來不痛不癢的討論詞曲的事。

後來一切來的都太慘烈,顧維安閉上眼睛卻似乎總是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

老班主在牀上奄奄一息,他問“維安,你可原諒爹了?”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我還會毀了這個你付出畢生心血的戲班子,若是孃親地下有知也會覺得舒心。”顧維安血紅着眼,始終不曾掉下淚來。

老班主忽的笑了,他只愣愣的看着上方,像是看到了什麼似的“維安,我漂泊半生孑然一人,最後選擇回臨安的時候才發覺,我是愛着你母親的。只是年少時的驕傲矇住了我的雙眼,你的母親是那麼好的一個人!罷了,我親自去向她贖罪了……”

那是老班主說的最後一句話,直到最後一口氣,顧維安都不曾說過一句原諒。

解散戲班的那天,顧維安喝了點酒,莽撞的走上了蘇斂秋的頂樓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蘇斂秋敵意的眼,他在恨他麼?

顧維安只覺得心裏一陣難過,蘇斂秋被風吹動的衣袂像是在嘲笑他如此慘淡的十七年。

“顧維安,你爲什麼要毀了戲班子,你叫我往哪裏去?”

那一刻,他是想說的,在我身邊,哪都不要去。

可是蘇斂秋厲聲指責的話語激怒了已有些醉意的顧維安。

“你去往哪裏,與我何干?若是無處去便投身這湖水裏,做個水鬼豈不逍遙自在?”

蘇斂秋笑了笑,絕美的容顏全是決絕的氣勢,他說“好”,便轉身跳進了冰冷的湖水裏。

顧維安淒厲的喊叫聲無法阻止已經迅速下墜的蘇斂秋,他只能眼睜睜看見他像是白色的孤雁一般落進碧綠的湖水裏,泛起的水波都是極美的。

他從來沒有如此的絕望,心裏只念着永不原諒,他永遠不原諒拋棄他的人。

他的父親。

他深愛的人。

藉着這世間對靈魂約束的法則,蘇斂秋的魂魄並未去往來世,而是漸漸凝聚成型卻被囚禁在問情湖中,每天都要重複着他自溢時的苦楚,甚至每天他都能看到顧維安站在戲臺樓子的頂樓樓臺上對他說。

“你去往哪裏,與我何干?” 顧維安講完這些早已沙啞着嗓子看着虛空,他不知道蘇斂秋在哪個方位,便只能四處都看一看。

蘇斂秋聽完卻只是低下頭看着我,他面容極度隱忍“阿端,你瞧,我原來是不能流淚了。”

我只覺得心裏一陣一陣的疼,顧維安上前抓着我的手“小兄弟,你告訴我斂秋在哪裏好不好,我好想抱抱他……”

那一刻,蘇斂秋眉頭深鎖,掩面哭出聲來,可是顧維安卻聽不見。

我拉起顧維安的手將他牽引至蘇斂秋身邊,顧維安像是有感應一般直直的與蘇斂秋對了眼眸。

他的個子比蘇斂秋高些,一身紅衣穿的極爲挺拔扎眼。

顧維安伸出手像是能看到蘇斂秋一般將他擁在懷裏,但我知道,他根本觸摸不到蘇斂秋一絲一毫。

若是問我見過最奇異的場景是什麼,那便是此時此刻,分明感覺不到對方的兩人卻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紅白交織,構成這幅最繾綣的畫面,我只呆呆的看着,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許久,蘇斂秋側臉看向我,身子卻未動,似乎是想維持那種美好的假象。

“阿端,我的時間到了,你幫我告訴顧維安……”

我一字一句認真的聽着,鼻子越來越酸澀,蘇斂秋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我嘆了口氣拍了拍顧維安的肩膀。

“他走了。”

顧維安慢慢放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喃喃的說着“是麼……他可曾說了什麼?”

我如實的將蘇斂秋說的話一字一句的轉告給他,只是說到最後連自己都哽咽了起來。

“維安,問情湖水裏住了五年,我在想我爲什麼要遇到你。

水從鼻腔裏淹進來痛苦,抵不住我不受控制的身體飛向樓臺的那一刻的難過,因爲那裏我又能看到你,看到你最後心疼的眼神,我的腦海裏全是自責的話語。

我爲什麼那麼輕易地就離開了你,爲什麼不肯和你好好說話去理解你心裏的痛苦。

現在我想要摸摸你的臉卻只能看着自己的手穿過你的臉頰,你的面容就近在咫尺,我卻再也感受不到你的鼻息。

維安,我對不起你,這句愛你是不是來的太遲了?

可是我愛你,從第一眼見到你便情不自禁的每天想你。我愛你,不是你出塵的容貌和聲音的綺麗。我愛的是你,那個靜靜地佇立在我心間的你。

我要走了,那麼,我在想,來世我還要遇見你。

因爲遇見你,我才能是我自己。”

顧維安笑了笑,滿面的淚痕和紅腫的眼睛也絲毫不能掩蓋住他美麗的容顏和氣質。

“也是因爲遇見你,我纔是顧維安。”

臨走之前我問顧維安他今後會去哪裏,他說他不會再留在臨安了,南國有一個美麗的小城,叫寧。他要在那裏等着蘇斂秋,他知道他一定會去。

我拿起煉妖裹走下了樓梯,耳邊不知道是哪個小廝唱起的曲子,仔細聽了聽正是《一世汐嵐》。

念念不忘是初相見

你水色雲袖,我胭脂紅顏

夢裏一雙蝶影蹁躚

你緋色信箋,我如花笑靨

你說要與我看遍世間的汐澈與青嵐

我只慢慢將頭髮纏繞在指尖打着轉

這世間何其遙遠 有你便甘願

後來我獨自一人看遍北國山川河巒

頭髮斑白如雪終於完成你曾經心願

這世間已沒了你 我只覺冰寒

忘川河畔 你說你等了三年

我閉上眼 下一世還要爲伴 將煉妖裹丟給管庭的時候,我不忘時宜的瞪了他一眼,而他也難得的一臉羞愧倒是叫我有些吃驚。

美人師傅淡淡的看了看我,似乎是在詢問,我勉強的笑了一下示意我沒事。柳奚笙也有些忐忑的走過來推了推我“你沒事吧?”

我看着他卻沒來由的心煩,尤其管庭的煉妖裹在時時刻刻的提醒着我,我周圍的這些人似乎都不簡單。

見我沒理他,柳奚笙只當我心情不好便不再說話安靜的站在我身邊。沒了他擋住視線我才發現孉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美人師傅身側,而那個喚作柒夏的黃衫女子並沒有在,否則我肯定一眼就能看到。

未來的及多想,漫天的煙火便喧囂着吸引了我的視線,那麼美麗的花束綻放在夜空中卻也只是轉瞬即逝。我想起那個笑的一臉淡然的蘇斂秋,和他離開這個人間的姿態。

只是這麼美的眼花,除了我和管庭之外剩下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掩住了口鼻,好像這個味道有多可怕似的。柳奚笙這樣做就算了,反正他平常大驚小怪的我早就習慣了,可是美人師傅和那個同樣冷淡的孉娘也拿出帕子我真的覺得有些奇怪了。

既然這麼討厭煙火爲什麼還要來看,這莫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呵呵,我滿心的疑慮一直到煙火結束。

孉娘和美人師傅言語了幾句便告辭了,她的朝雲辭是在相反的方向。

管庭也悄無聲息的走掉了,我問柳奚笙“他不是你親戚麼?怎麼不住在歩崖?”

“他在臨安有家,再說歩崖還住得下人麼?難道要把我那間房騰給他住,然後我和你住一間房?”

“你想多了。”我默默地擦了擦汗,心裏卻隱約有些防備,好像和柳奚笙說話也沒有以前那種毫無顧忌的感覺了。

看着眼前繼續自戀臭屁滔滔不絕的柳奚笙和那個走在前面,一襲白衣飄飄的美人師傅我的心裏產生了強烈的願望,我想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一晚睡得很不安穩,夢裏全是冰涼的水來澆灌我的身體,像是寒冬臘月一般的冰冷刺骨。

我想叫卻叫不出來,伸手一抓卻只抓到一陣空氣,眼前是熟悉的房間,天色還早。

我頓了頓神安撫着自己恐懼的情緒,片刻後掀起被子起牀洗漱去了。柳奚笙和美人師傅的房間都很安靜,也是,昨晚那麼晚纔回來,他們是應該好好休息。想到這裏不禁自嘲的笑了笑,我怎麼就精力充沛睡不着呢?

集市上三三兩兩的開了攤子,我找到一家蒸包子的攤位點了兩屜包子和三碗粥打包便坐在外面等着。

入秋後這早晨已經很冷了,我不斷地搓着胳膊一邊埋怨自己幹嘛這麼勤快來買包子,讓柳奚笙那個混蛋來買就好了。可是柳奚笙看完荷花節似乎就要走了……不由得情緒有些低落。

“老闆,來屜肉包子!”熊元喊完這句便湊到我身邊“阿端兄弟,你怎麼在這?”

我見是他便也三言兩語的和他說起話來。

“昨個顧維安唱的那叫一個好聽”熊元拍了拍桌子有些激動“我定的房間離他近些,看的也清楚,這麼多年他竟然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

熊元皺着眉頭想了半天,似乎是想找個什麼詞語來形容他,半天憋出倆字“嫵媚”!

我一臉黑線的點了點頭,卻又總是情不自禁的想起昨晚蘇斂秋和顧維安的事。

“阿端兄弟。”熊元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躲着那個蒸包子的老闆一樣。

“今晚,你還去不去和我看鬼唱戲?”

我見熊元一臉興致盎然便頓了頓,也極小聲的將昨夜的重重的變故跟熊元講了出來。

講到蘇斂秋走了的時候,熊元嘆了口氣。

“不知怎的,想到我那個沒良心的娘子了。”

“嫂子是?”不是說戴了綠帽子麼?我小心翼翼的問。

“她啊,是個挺不錯女人。”熊元像是回憶起什麼來,眼神都變得柔和了起來。 我裹了裹身上單薄的棉衣,開始準備聽這個打更的孤獨的人講他的故事。

熊元身材魁梧,人高馬大的,所以看到他現在有些深情的面容,忽然覺得很違和。只是每個人都有隱藏起來的一面,我本就不該太驚訝。

“我的命太硬,小時候就剋死了父母,所以長大後即使有個姨婆賣力的爲我張羅着親事,就算我有着一份官家飯的差事,也沒什麼人家願意把姑娘嫁給我。

所以啊,姨婆就想了些別的法子從那些破落人家裏買來了一個看着很柔弱的女孩,起初我是不同意的,不能害了人家姑娘啊!

可是沒等姨婆說話,那個坐在一旁的姑娘就張了嘴,聲音聽起來脆脆的,很好聽。

她說,這位大哥不必內疚,若不是被你買來,想必我也要被別人買了去。相比之下,或許你收留了我纔是我的好歸宿。

那個時候我就有點喜歡她了,所以我也就沒再多言,直接花了好多銀子給她辦了個挺熱鬧的婚禮。

我想着只要我對這姑娘好就行了唄。

洞房的時候,我才發現她不是黃花閨女了。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掉了下來,她說,我若是嫌棄,也沒關係的。

我只覺得心裏難受,我說,我不在乎,只要咱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她很賢惠,家裏管得井井有條的,雖然我總是夜裏出去打更,她都會盡量按我的作息來。

有時候看着她紅紅的眼睛就覺得,這個媳婦真的娶得值了。

是姨婆發現她有了別的男人的,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信,直到那天我覺得口渴半途回家喝水的時候纔看到我家窗戶紙上那對纏綿的身影。

我拿起劈柴的斧頭就衝進了屋裏,她居然一下子跪在我的面前,眼淚一顆一顆的往下掉。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她流眼淚,卻是爲了那個瑟縮在她身後的男人。

她說,是我對不起你,他是我家還沒破落時的小廝,那時候我們就兩情相悅,我的童貞也是給了他的,熊元,我對不起你……。

我只是將斧頭慢慢的放了下來,揮了揮手讓他們走了。

作爲一個男人這麼些時日來的付出留不住一個女人,那乾脆就不要了。我當時很豪邁,可是這麼些年來,我卻再沒忘了她。

尤其是聽說她被那個男人賣到妓院裏去的時候,我恨不得操刀砍了那個男的。

但是那個男的已經消失在臨安了,我能找到的只是淪爲娼妓的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去了妓院,點了她。

我沒想到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的見面。

那天晚上她說,熊元,我離開你之後才發現,我已經愛上你了。只是總是念舊,便被曾經的美好迷惑了,你是個好男人,你會找到更好地女人。

我說,我給你贖身,等我。

然後我等到的是她的屍體。

那之後我將準備給她贖身的錢全部去戲臺樓點了顧維安來唱曲,我沒什麼才情和好聽的嗓音。但是我也想像曲子裏唱的那樣,給她一個家,陪她看夕陽日落。”

熊元跺了跺腳“這天真他孃的冷,阿端兄弟我剛纔胡言亂語這一通你就當個笑話聽吧,倒是顧維安和蘇斂秋的事聽起來稀奇些。”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拿了快要冷掉的包子跟他揮了揮手,回了歩崖。

每個人心裏都有快要癒合的傷口,我又何必去扒開看。 柳奚笙推開門看見我的時候還小小的驚訝了一番“阿端,你怎的起的這麼早?”

我本來還在因爲覺得他祕密太多而不想理他,卻又轉念想到他就要走了,那些祕密知道了又怎麼樣呢?我不也是女扮男裝,還是臨安城第一大家族的嫡女呢,這些事情他們不也不知道。

哎,我嘆了口氣放下了心裏的芥蒂將包子丟到柳奚笙臉上“吃吧,什麼時候走?”

“一早上起來不要說這麼破壞心情的話嘛”柳奚笙咬了一口包子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忽然含糊不清的說道“阿端,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成見?”

是啊,我是覺得你好像有些詭異,可是你不是要走了,那就不必知道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啊,你怎麼會這麼想?”

“你信麼,你的心很好懂,所有的事情都擺在臉上讓人家一看就看透了,所以總有人願意把一些說不出口的故事講給你,就是因爲你單純的傻……”

“我就知道你拐彎抹角之後還是要偷着罵我!”我怒吼一聲開始追着柳奚笙滿院子的跑。

吃過早點送柳奚笙走的時候,美人師傅只是站在歩崖門口揮了揮手,倒是我總覺得過意不去便十八里相送了去。

“柳奚笙,你家到底在哪個方向啊?”我都快把臨安城繞了個遍了。

“其實我只是想和你多說幾句話而已。”柳奚笙表情有些嚴肅“也是,終究要有一別,我這便走了。”

我只點了點頭,卻不敢去看他“哦,一路順風。”

“謝謝。”柳奚笙徑直的向巷尾走去,我還是不知道他要去哪個方向,沿着哪條路走。

也是,我哪裏出去過臨安呢?

這樣想着我也轉身準備回去了,忽然發現這裏離我家只隔了一條街。

好久沒有回家了,偷着從後門鑽到小院的時候,我聽到陳嬤嬤正尖聲細雨的在我的小客廳裏咬文嚼字的訓誡着“沈小姐今日梳洗過後便將昨日背的‘三從’細細講給我聽。”

“是。”桃之溫潤的聲音格外的悅耳,聽得我我鼻子酸酸的,這麼些日子沒見到我發覺我有些想她。

陳嬤嬤推門走了出來去往她自己的房間,我趕忙躡手躡腳的鑽進了我的小屋裏。

桃之見我進來趕快把門關上還往外敲了敲“小姐,沒人看見你吧?”

“放心,沒人。”我連謝都沒脫便跳上了我的牀,聞着牀鋪間的鴛鴦藤的香味道,我竟然有些不習慣,反而去想歩崖裏藥材的淡淡香味了。

桃之也坐在牀邊,看來這些日子我不在她是很快習慣了‘沈小姐’這個身份,衣服穿得很有分度,連走路的姿勢都有了大家閨秀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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