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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對聯是程仲後世後然看到的,此時寫下來確實應時應景。

戚繼光剛剛取得了對倭寇的大捷,此副對聯當是祝賀。雖然海晏河清等語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但是卻表達了程仲對戚繼光的敬仰,算是拍拍馬屁了。

李旺祖是個粗人,平日裏就知道用筆蘸墨在糧草簿上打勾劃叉,除了自己的名字,大字都不認得幾個。而謝孟廷雖然是識文斷字的,但是對於對聯中的含義也是知之甚少。

就在滿腹狐疑中,對聯被送了出去。

事已至此,謝孟廷的責任已了,一場大禍消弭於無形,全身輕鬆。

“賢侄呀,感激的話我就不多說了,之前因爲要趕着把軍糧送到,所以連一頓好酒都沒有招待,現在事情已了,我想請車隊所有的兄弟好好喝一杯,你看怎麼樣?”謝孟廷說道。

車隊中有一半是漕幫的兄弟,因此謝孟廷做什麼都會先徵求程仲的意見。

“如此最好。”程仲喜道。漕幫中大多是一些好酒好肉的漢子,這幾天爲了不誤事,所有人都不允許喝酒,此時恐怕肚裏的酒蟲早抗議了,好好的請他們喝喝酒,也算是個答謝。

“好!我這就讓人去會稽城最好的酒樓訂上二十桌!”謝孟廷在寧波城大賺特賺,可不在乎這點小錢。

程仲看了一眼軍營,心中有些失望,最終還是沒能和戚繼光見上一面,以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正當程仲和謝孟廷往外走之時,中軍官卻快步走了出來,高聲說道:“華亭來的程仲程先生請留步!” 中軍官快步走出:“華亭來的程仲程先生請留步!”

程仲霍然轉身!

也許是即將開拔的原因,中軍帳中的佈置非常簡單,大帳中甚至沒有扈兵。

正中的座椅空置着,右側的一排座椅上並排坐着兩人。

一人年齡在五十歲上下,儒生打扮,鬚髮灰白,精神矍鑠。另外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身高體壯,勇猛有力,卻沒有給人粗豪的感覺,想來便是戚繼光了。

程仲進賬的時候,兩人正在說話,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

“華亭程仲拜見戚將軍。”程仲施了一禮唱喏道。

戚繼光擡起頭來,看了程仲一眼,笑道:“你就是程仲?”

“是。”程仲沒有多說,只是簡單的應了一聲。

“嗯,不錯。”戚繼光讚了一句:“很精神,就是文弱了一些。你是讀書人?”

“是,在下忝爲秀才,末學後進不值一提。”程仲口中雖然說是末學後進,其實頗有些自矜的成份,畢竟以他的年齡能成爲秀才已經很不容易了。當然,比起戚繼光這樣一位年輕將軍還是差了不少。戚繼光此時不到三十歲,已經是參將一職,放在後世那都是師一級的幹部,應該是少將了。

對於程仲年紀輕輕便中了秀才,不僅戚繼光沒有在意,連那老者也一點都不覺得如何。程仲並不知道的是這位老者可是大有來頭,比起他來,程仲這點成就確實不算什麼。

“對聯寫的不錯。”戚繼光又說道:“不過我戚某可當不起呀。海晏河清,這是戚某畢生的願望,可是談何容易呀!以後還是把心思放在讀書上,多學些本事也好報效國家,造福百姓。”

戚繼光雖然是允文允武,但是在軍中呆的久了,說話也就不會那麼文縐縐的。

程仲本來以爲戚繼光是吃了自己的馬屁覺得舒服,特意要見見自己,表揚幾句的,卻沒有想到渾然不是那麼回事,戚繼光的話語中竟然還帶了幾分告誡和教訓。

這讓程仲的心中嘀咕,怎麼回事?難道是自己的馬屁沒有拍好?拍到馬蹄子上去了?如果是戚繼光並不喜歡自己送的對聯的話,那又何必把自己叫進來呢?難道只是爲了教訓自己幾句?

程仲不知道的是,此時在大帳的後面正有兩雙眼睛盯着他呢。

“就是他?”說話的是一個女人,不到三十歲的年紀,面目姣好,但卻一身戎裝,腰懸長劍,很是英武。她便是戚繼光又敬又怕的原配正室王氏!

關於王氏和戚繼光,歷史上留下很多的傳說,其中很有趣的一個故事是這樣的。

抗倭名將戚繼光是個妻管嚴,很受王氏的氣,戚繼光武功很高,幾乎是打遍天下無敵手。說幾乎,是因爲並非真的打遍天下無敵手。有一些人是因爲史書上沒有記載,不知道誰高誰低,比如說號稱棍法天下無敵的俞大猷,連少林武僧都不是對手。也有人是戚繼光肯定打不過的,這個人就是他的老婆王氏!

王氏將門虎女,小姐脾氣十足,戚繼光受不了,打不過,所以屬下兄弟就出了主意,讓戚繼光將王氏請到軍帳中,而在軍帳中預先埋伏數十位軍中好手!戚繼光一個人打不過王氏,但是數十人一起上,雙拳難敵四手,總該能打得過你王氏了吧?到時候戚繼光就可以大振夫綱,一次性把王氏打服,以後王氏自然不敢再給戚繼**受了。

主意想得很好,戚繼光也接受了,將王氏請到了軍帳中。

王氏看到軍帳中數十位健碩的軍士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王氏絲毫不懼,依舊兇巴巴的問道:“找我何事?”

本來仗着人多勢衆的戚繼光腰桿子挺得挺直的,王氏一說話,戚繼光便慫了。

但是戚將軍畢竟是戚將軍,怎麼能臨陣退縮?

在所有兄弟鼓勵的眼神中,戚繼光一挺腰,刷的一聲拔出佩劍,高聲說道:“特請夫人前來閱兵!”

頓時把軍帳中所有的士兵臊得都擡不起頭。

當然這只是一些民間傳說,並不足信,但是王氏英姿也可見一斑。

在王氏身邊的也是一名勁裝女子,如果程仲看到她肯定會非常驚訝,她的容貌竟然與紀英有七八分的相似!說是雙胞胎恐怕都不會有人懷疑。

“就是這後生?雖然是一表人才,只是確實瘦弱了點。”王氏輕聲笑道。

“姐姐,你別看他弱不禁風的樣子,膽子卻着實不小呢!可是姐姐叫他來做什麼?要是被他發覺了,那不是都露餡了嗎?”那女孩說道。

“能當妹妹如此讚譽的男子,姐姐當然要見識見識了。”王氏說道:“叫他來的是你姐夫,他又怎麼知道我們的存在?再說了,即便他真的發覺了,那又如何?”

聽到戚繼光教訓程仲要多讀書,報效國家時候,女孩又不願意了,嘟着嘴說道:“姐姐你看,姐夫又開始教訓人了。人家程仲哪裏不好了?什麼叫以後多用些心思在讀書上?要做個書呆子還是怎麼的?”

“怎麼?這就心疼了?”王氏笑道:“你這姐夫呀,又開始犯渾了,看我回來不收拾他。”

誰也沒有想到在外威風凜凜的戚將軍,在家中竟然如此的沒有地位。不過這也是夫妻間的軼事,在人前,王氏還是很注意給戚繼光面子的。

“元敬高才肯定能夠得償所願的。”坐在戚繼光旁邊的老者笑着說道,元敬是戚繼光的字。

“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將軍志在高遠,肯定能一逞抱負的。”程仲說道。封侯非我意思、,但願海波平是戚繼光十九歲時寫的詩句,此時程仲用來自然又是拍馬屁,不過拍的水平很高,不落痕跡。

戚繼光果然感到很舒服,哈哈大笑說道:“偶然間的感慨,沒有想到竟然被你聽了去。來來來,坐下說話,今天午飯就在軍中吃吧,加餐!”

本來戚繼光得到王氏的授意,這才招程仲來見,否則就以程仲那麼一副拍馬屁的對聯,戚繼光根本就不放在眼裏。而且戚繼光最討厭的就是文人空談,而程仲的對聯言過其實,這個馬屁非但沒拍好,反而讓戚繼光心生厭惡。

本來想說幾句話便打發程仲滾蛋的,但是此時一高興竟然讓程仲坐下來說話了。

戚繼光和那老者所談論的正是明軍抗倭的事情。

明軍長期疲敝,軍紀渙散,這是事實。最大的問題是,明軍單兵戰鬥力遠遜於倭寇,以多對少還經常落敗。

對於戚繼光和老者的談論,程仲並不擅長,後世的那些理論也根本無用,也便抱着藏拙的想法,一言不發,不班門弄斧。但是事情的發展往往是事與願違的,程仲最終還是說話了,而且說出了讓戚繼光聞之色變的言語! 坐在戚繼光旁邊的老者不是普通人,他姓唐,名順之,字應德,號荊川,嘉靖八年會員,曾官至兵部郎中、鳳陽巡撫,後因觸怒嘉靖皇帝被削職回鄉。雖然是個退職的官員,但是唐順之學問精深,特別御倭方面特別有研究,此次路過江南大營特來拜會戚繼光。

對於唐順之,戚繼光自然不敢怠慢,連忙迎了進來,甚至將開拔的事情放在一邊,和唐順之深談抗倭一事。

對於明軍單兵作戰能力差的問題困擾戚繼光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多打少,還敗多勝少。

此次,戚繼光在胡宗憲處下了軍令狀才從義烏招募了四千礦工訓練新軍。其徵兵標準的“四要”和“四不要”也是苛刻至極。但是這些義烏兵雖然不畏死,但臨陣之時戰鬥力比真倭還是有所差距,而目前倭酋汪直新死,倭寇打亂,四處攪擾,形勢已經不容許戚繼光有條不紊的訓練,在這種情況下,戚繼光想聽聽唐順之的建議也就顯得很自然了。

“元敬呀,你這是考校老夫呢。”唐順之呵呵笑道:“我剛剛在你的大營中看了一遭,對於如何解決單兵作戰能力弱的問題你顯然已經有所準備了。既然你問,老夫就說一說自己的淺薄見識,或許對你也有些他山之石的作用。”

戚繼光連道不敢。

唐順之捋了捋自己的鬍鬚說道:“要改變這種狀況,無外乎三個字。“

“荊川先生教我。“戚繼光連忙說道。

“其一技也。“唐順之說道:“高低騰挪,以寡敵衆,以致於萬夫不當之勇,自古有之。但技者於天賦一條要求甚嚴,有人窮其一生尚不能習高超之技巧。即便有天賦,但學有所成也需時日,十載寒暑能有小成,已是不易。“

戚繼光連連點頭。這一點他體會的最深了。爲了增強士兵的戰鬥力,他兼習多位武術大家之所長,又根據軍隊作戰的特點,創造了一套適合士兵聯繫練習的武技,也初步見到效果。但是比起從小就耳濡目染、生死相拼的倭寇來,還是差了一些。

“其二,器也。“唐順之又說道:“古語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彌補技之不足,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這一點元敬深得精髓。我見你的親衛所持之長槍,槍桿比一般的要長,而且粗,想來便是專門用來剋制倭刀的吧?“

戚繼光微微有些得意的一笑:“倭刀雖然傳自唐刀,但是鍛造技藝之精已經完全凌駕於我大明鍛造術之上。而且刀身長於我軍短刀,往往能夠攻我在先線,我們的刀還沒有砍到倭寇,卻已經爲倭寇所傷。而普通長槍雖然比倭刀要長,但是槍桿偏細,往往被倭刀一擊而折。鑑於此,我才讓親衛軍使用此等長槍,克敵制勝,確有奇效。但是因爲長槍偏重,因此揮舞頗爲沉重,如果臂力不足,則難以發揮它的威力。而且善供疏守,如果被倭寇近身則危矣。“

戚繼光所言全在唐順之的意料之中,因此哈哈一笑說道:“這第三字,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字,更是先賢智慧之精華。這個字就是合!“

“合?“戚繼光似有所悟。

“不錯!正是合。技有時而盡,則以器補;器之不足,則以人補,曰以衆敵寡。但合與衆不同。衆乃烏合,而合則有序。“唐順之說道。

程仲心中微哂,這唐順之繞來繞去,什麼技啊,器呀,合呀,說白了,不就是武功,武器,以及軍中的合擊之術嗎?有什麼新鮮?

如果唐順之這番話還有些讓程仲感到輕視的話,那麼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程仲大衛佩服了。

“老朽數年鑽研,偶有所得,元敬請看。“唐順之那出一本書,翻到其中的一張圖,解釋道:“當先以人爲隊長,而後兩人爲藤牌手和長牌手,主要掩護後隊前進。長牌手執長盾牌遮擋倭寇的箭矢、長槍,藤牌手執輕便的藤盾並帶有標槍、腰刀。標槍用以遠距離投擲傷敵,短刀爲近距離禦敵。再二人爲狼筅手。狼筅選用老而堅實的毛竹,長約三米,將竹端斜削成尖狀,留四周尖銳的枝枝丫,可以掩護盾牌手的推進和後面長槍手的進擊。接下來是四名手執長槍的長槍手,左右各二人,分別照應前面左右兩邊的盾牌手和狼筅手。再跟進的是兩個手持“鏜鈀”的士兵,最後則是鳥銃手,司警戒、支援等職。每人只要精熟一種兵器,令行禁止,相互配合,即便技有所不及亦能殺敵制勝。“

“好!“戚繼光拍案叫絕,“不瞞荊川先生,戚某也早有此意,奈何才疏學淺,一直未創出精妙的陣勢,如今得荊川先生的點播指教,豁然開朗呀。

程仲心中也暗暗驚訝,聽唐順之話中的意思,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鴛鴦陣吧?他一直以爲鴛鴦陣是戚繼光所創,原來最早的創意來源於唐順之呀。

“程小哥,你怎麼看?“戚繼光突然問道。並非是他真的要徵求程仲的意見,只是他剛剛和唐順之說的投機,忽略了程仲。此時看到他呆坐一旁,微微有些歉意。戚繼光是周到之人,因此便問了程仲一句。

程仲本來打定決心一個字都不說的,但是戚繼光點將了,如果不說,或者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恐被戚繼光所輕視。沉吟了一下說道:“老先生思慮周到,小子佩服。“

戚繼光心中有些失望,心中也能理解,畢竟程仲一介文弱書生,對於軍旅之事又怎麼會有什麼見識?看來問他真是多餘了。

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程仲接下來卻說了一番讓他瞠目結舌的話。

“但是——“程仲着兩個字一出口,戚繼光和唐順之愣住了。怎麼?他還真有“高見”不成。

程仲也沒有賣關子,而是繼續說道:“鴛鴦陣確實很好,但是兩軍對壘,不可能全挑開闊地,如果萬一是在巷戰之中,巷路逼仄,陣勢可就救施展不開了,反倒會成爲累贅。“

程仲這麼說倒並非是他考慮周到,那是因爲後世的他了解到,戚繼光在花街之戰後對鴛鴦陣做了改變,鴛鴦陣十二人,子陣六人,再子陣三人,這樣即便在地形逼仄之地處也能夠施展的開。

後世的程仲瞭解過戚繼光一些生平,對此也有所瞭解,因此便在此刻提了出來。

戚繼光看程仲的目光馬上變了。

“天縱奇才,此之謂也。“唐順之葉讚歎道。他並沒有因爲程仲指出他陣法上的不足而惱火生氣,反而感到開心和讚歎。單是這份胸懷就讓程仲望洋興嘆了。

“這程仲果然不凡!“大帳後,王氏也不由讚道:“目光如炬,一語中的,料敵機先。很不簡單。“

“那是自然。“那勁裝女子頗爲得意的說道,似乎受到表揚的是自己一般。

王氏看了暗暗好笑,這女人呀要是動起情來,也真是實難以自禁呀。

當然,程仲也只能說這麼說,再說多的話,恐怕就露餡了,便又謙遜道:“老先生謬讚,小子也只是在您鴛鴦陣的基礎上,纔有了這個想法的。“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鴛鴦陣?“唐順之突然打斷了程仲的話。

“是呀。“程仲不明所以的回答。

“鴛鴦陣,鴛鴦陣,短爲鴛,長爲鴦;攻爲鴛,守爲陽;左右對稱,前後呼應,互爲鴛鴦,說是鴛鴦陣果然貼切至極!老朽創出此陣後,一直想不到合適的名字,此時聽小兄弟一言,豁然開朗,元敬,以後此陣就叫鴛鴦陣如何?“

“妙極!“戚繼光也拊掌讚道。

程仲傻眼了,難道說這鴛鴦陣竟然是自己命名的,這也太扯了吧?

此番應答,雖然只是了了幾句,可是卻讓唐順之、戚繼光對程仲刮目相看,隱隱引爲同道中人。 說完了這些,三人又討論起了眼下的抗倭形勢。

唐順之說道:“元敬,老夫來此之前,曾有老友代問,圍攻會稽之敵不過是八百,而元敬擁兵四千,又有會稽軍民協助,倭寇一無人數之優勢,二無堅城之利,爲何元敬三月未下,致使百姓罹難,江南惶惶不安?“

這個問題程仲在來會稽之前也曾有過疑問,之前還以爲是明軍作戰不利,拿倭寇沒有辦法,當得知領兵的將領是戚繼光的時候,程仲的這個想法打消了。

除非戚繼光名不副實,否則斷然不會在以四千對八百,這樣五比一的人數優勢下,竟然還拖了這麼久才取的勝利,這其中必有原因。也許普通人可能看不明白,但是程仲卻隱約猜到了。

唐順之的問題非常尖銳,相當於當面指責戚繼光用兵不利了。恐怕任何人聽了這樣的質疑都會勃然變色。

戚繼光卻依然春風滿面,卻也並沒有正面回答唐順之的問題,而是轉而問程仲說道:“程小哥,您覺得抗擊倭寇最緊要的是什麼呢?“

戚繼光的這個問題來的突兀,本也沒有指望程仲能夠一語中的。但是沒有想到的是,程仲卻似乎已經成竹在胸了。

“大將軍,依小子淺見,抗倭最緊要的無外乎三個字。“程仲字斟句酌的說道,既不能讓戚繼光覺得自己沒有城府,又不能顯示自己沒有見識,要拿捏好這個度並不容易。

“哦?說說看?“戚繼光不由有些好奇程仲能說出什麼樣的原因。

“古人詩云: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但是抗擊倭寇卻需要反其道而行之,即多殺傷!“程仲說道。

“說下去!“戚繼光的臉上閃現驚喜的光芒。沒錯,程仲的說法正是他所秉持的,很多儒生對於這種做法很不屑,甚至強烈反對,覺得太暴力,違反人倫。程仲是個秀才,而且年齡又如此的小,想法竟然與自己暗暗相合,戚繼光不由對程仲生出幾分愛才之心。

“倭寇遠來,如無根浮萍,人數也必不多,如果僅僅是擊潰,而不能殲滅,則大軍退去,倭寇捲土重來,百姓莫不能抗。而使大軍疲於奔命,苦不堪言,但效果卻微乎其微。只有多殺,甚至殲滅,才能徹底消除倭患。“程仲條理清晰的分析道。

戚繼光面帶笑容,卻並未表達態度。反而是唐順之皺眉問道:“倭寇自海上遠遠而至,沿海奸商亦多有參與,人數多至數萬,殺又豈能殺絕?而且其中多有我之同胞,殺之有違天和,有傷人倫。“

“不然!“程仲對唐順之的背景一無所知,因此說話也更加的隨意。“倭寇之流不論是漂流而來的真倭,還是裹夾其中的百姓,只要是倭寇,手上豈沒有沾染同胞之鮮血?豈不欠同胞之血債?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我族類,依然做出這樣人神共憤的事情,則更加的可惡。對他們的仁慈,就是對百姓生命的漠視,是婦人之仁!“

程仲的話說的更不客氣,唐順之質疑戚繼光用兵不利,而程仲則痛斥唐順之婦人之仁。

“程小哥,言過了。“戚繼光淡淡的勸了一句。

唐順之卻微笑擺了擺手說道:“元敬呀,讓小兄弟說下去。“

“程兄弟,不要誤會唐荊川呀,他的胸懷和見識非我等可比呀。“戚繼光說道。

“是!“程仲應道:“以牙還牙,以血換血,自古而然。自倭患以來百餘年,我東南百姓殞命流血者不知凡幾,血債如山,非殺傷不足以平民憤,非殺傷不足以清血債!而且,殺人也可以立威,犯我疆土,殺我百姓,雖遠必誅!只有讓侵略者有此下場,才能夠爲後者鑑,才能讓蠢蠢欲動者懼,就是讓中華內外鹹知:倭寇的下場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死!唯其如此,才能讓後來者裹足不前!“

程仲言語激烈,字字擲地有聲。聽來讓人振奮。

軍帳後,勁裝女孩俏臉激動的通紅,看着程仲的目光中,更是多了幾分迷醉。

王氏輕笑道:“這程仲倒頗有幾分見識。“

“姐姐,連程仲都能看到的道理,怎麼這姓唐的老頭看不出來?姐夫還對他如此的客氣,要是依我看,早該把他轟了出去是正經。“

女孩憤憤不平的說道。

王氏笑道:“傻孩子,你還當真了?這是你姐夫和荊川先生在考校程仲呢!“

“啊?“女孩不好意思的說道:“我都沒有看出來。“

“要是讓你都能看出來了,那還有什麼考校的效果?“王氏點了點女孩的額頭。

唐順之和戚繼光相視一笑,均覺得這程仲倒是個可造之材。

“在下猜測大將軍將八百倭寇圍困此處想必也是存着這般心思吧?“程仲話鋒一轉已經將話題又轉到了唐順之的問題上。

“將軍提四千虎賁如果要擊潰這八百倭寇可謂是輕而易舉,一鼓可下。但是大將軍卻圍而不攻,應是想吸引更多的倭寇前來救援,圍點打援,多殺傷倭寇有生力量吧?學生淺見,不知道猜得對也不對,請將軍明示。“

程仲這麼說其實是回答了唐順之之前的問題了。

戚繼光哈哈大笑,他現在發覺自己是越來越喜歡這個年輕人了。小小年紀,又是遠道而來,對之前的形勢毫無所知,竟然猜透了自己的心思,如此卓越的見識,如此敏銳的思維,難能可貴!三月間,戚繼光圍困這八百倭寇已經吸引了多路倭寇來救。斃傷倭寇數百人,這已經是非常了不得的戰果了。一方面殺傷了倭寇,一方面讓義烏新軍可以熟悉戰場,快速成長爲老兵。以往倭寇神出鬼沒,明軍疲於奔命,遍尋不得,甚至被倭寇所乘。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會稽城下這八百倭寇宛如一塊誘餌,吸引倭寇源源前來,戚繼光以逸待勞,自然斬獲頗豐。

“哈哈哈哈。^_^“唐順之突然笑道:“元敬呀,這天下不乏知己呀。“

唐順之對於程仲的褒揚不可爲不高,竟然將程仲引爲戚繼光的知己。

程仲如此反駁唐順之,而他竟然絲毫沒有動氣,還如此肯定程仲,讓程仲心中也不由感到奇怪。

“程小哥,還不向荊川先生請罪?“戚繼光也笑道。

“小兄弟所言句句在理,何罪之有?“唐順之豈會和程仲一般見識?“既然你看出了元敬駐兵在此的目的,又能否猜到他近日突擊倭寇,解會稽城圍的原因嗎?“

唐順之似乎覺得之前的考校還不到位,繼續問道。

程仲面色一苦,心說我可不是算命的,又怎麼會猜到戚繼光的心思?

想了一想說道:“在下斗膽一猜,第一個原因可能是倭寇已經識破將軍的目的,不再增援會稽。“

戚繼光點了點頭,畢竟倭寇也不是傻子,其中狡詐之人甚多。在多次遭遇損失之後,看出戚繼光的目的,也並非難事。

“那還有第二條呢?“戚繼光也好奇的問道。他不相信程仲還能猜到他此舉背後的原因。

“大將軍解會稽之圍,雖然說不上困馬乏,但是想來應該休整一些時日的。但是剛剛小子看到,大軍已經準備開拔,如此急促,想來是軍令如山,倭寇爲患甚急,需要將軍前去支援評定吧?“

程仲全憑推理,竟然猜測的原意與實際相差不遠,唐順之和戚繼光都非常的吃驚。

“元敬呀,你面前的可是一位奇才,放過可惜呀。“唐順之說道。

戚繼光也點了點頭。確實如同程仲所說,岑港之戰已經進入了最艱難的時刻。俞大猷帶領兩萬明軍圍剿了半年都不見成效,嘉靖皇帝聞之震怒,要求在一個月內攻下岑港。因此戚繼光裁不得不奉命前去岑港支援。這才解了會稽之圍。

“程小哥,有沒有想過投到我的軍中?“戚繼光說道。

聽到戚繼光此言,程仲的心怦然而跳。 戚繼光竟然出言招攬?!這是出乎程仲的意料的,他之前也曾未想過這個問題。見戚繼光一面,是因爲對他的敬仰,但是跟不跟他混,這是個問題。

戚繼光現在是個參將,以後會升到總兵,相當於軍分區司令員,絕對是個大官了,只要他賞識,在他的軍中肯定也能水漲船高,甚至於獨當一面,成爲抗倭的將軍。

這對程仲來說確實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該答應嗎?程仲一時衝動,差一點答應下來。

但是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戚繼光比起海瑞是一個好的領導。

海瑞嚴於律己,也嚴於律人,跟着他肯定是苦哈哈的。而戚繼光呢寬於待己,更寬於待人。自己納了三個小妾,揮霍無度。對於朝中權貴也是一擲千金,用以接納,這才換來官運亨通。這和程仲的觀點也不謀而合。

但是程仲卻並不能追隨戚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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