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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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岩陰惻惻地看了她一眼,很懷疑她要藉機遁走。

「嗯。」

祁曜簡單地答應了一聲。

她飛快地往自己房中去,熟稔地用繩子將袖子綁定,又在石林的帶領下去了存放車馬處,在自己的廚具里挑挑揀揀,又找廚上點名要了兩條新鮮鱸魚並秋露白、寒潭香、桑落、蘭生、葡萄釀等上品美酒各一壺,直讓隨行的尚膳大人都心痛不已。

物什都備好,石林命人搬東西。

她自己的東西,卻不肯假人於手,仍用小竹簍背著。

石林很是惶恐。

「阿柳?」

聽到帶著哭音的女聲喚她,柳夷光沒有回頭。

珍珠無奈又尖刻,道:「阿柳,我知道是你,我認得這個背簍。」

柳夷光更是無奈,站定了,卻仍不肯回頭。

「為什麼要把我送回莊子里去?求求你,幫幫我。」珍珠從來沒有這樣的慌亂絕望過,她想不到為什麼睿王在看到她的時候那麼生氣,還要讓人將她送走,送回端親王府也就罷了,偏偏讓人將她送回到雙柳庄!她是世子的奴婢,又不是他的奴婢!

石林皺眉,看了她左右二人一眼,冷言道:「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是打算讓世子爺親自來?」

王府小廝相互間使了個眼色,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就塞進了馬車,毫無聲息地駛出了驛站。

「阿柳姑娘,走吧。」

柳夷光的步伐慢了許多,躊躇問道:「她應該可以安全回到雙柳庄吧?」

石林很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觀察下來,平日里她完全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娘子,竟不曾發現她心思這樣沉。只是看在她是主子意中人的份上,還是回復了一句:「殿下沒有其它命令。」

柳夷光點點頭,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性命無憂就好。

以為她不在,方才有所爭執的二人氣氛會尷尬,回去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果然就是那個多餘的,她不在,他二人氣氛不要太和諧。

一個像夏天,一個像冬天,遇到了一起,便成了春天。

見她過來了也不作聲,祁曜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搬了這許多好酒來,是要做什麼?」

「表演調酒和膾魚。」柳夷光挺直了腰板,露出自信的笑容。

鱠魚之技,在郡主府已經見識過一次。祁岩興緻闌珊。祁曜喜歡吃魚,尤其在吃過她做的金齏玉膾之後,偶爾懷念,能再次吃到,甚是愉悅。

「之前因是宴席,倒也沒法盡興地玩兒,此次純屬娛樂,那我就展示一下花式調酒和膾魚!」

此地除了二位貴人,還有不少伺候的人,柳夷光拱手道:「在場的各位兄台,待會兒若覺得在下的表演還可以一瞧,一定不要吝惜掌聲和吶喊聲。」

「噗」,祁岩噴出了一口酒。敢情這就開始「賣藝」了?闌珊的興緻被勾起來了一點兒。

祁曜眸色一沉,真真沒有體統! 當初她去學調酒,爺爺罵她不務正業。想來,前世的青春叛逆期,也只做了這麼一件忤逆爺爺的事情。

好在,這一世,仍繼承了她的好手感,並不用勤加練習,前世學的東西都像是刻在靈魂里,被她一同帶了來。阿爹說她有天賦,沒有人知道她前世為此受了多少苦。

雖說調酒是舶來品,沒有洋酒作為基酒,少了點風味。可花式調酒算是炫技,味道算是其次。她特意選出的好酒,也不需要特別多的點綴,本身的口感也不差。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一勾,輕巧地網上一拋,雙臂展開,用右手的手肘穩穩接住,又輕輕往上一顛,酒壺在空轉了幾個圈兒,又落到另一隻手肘上,她又往上一顛,這次酒壺轉了幾圈落入了她的手掌之中。

如此驚險的動作,竟沒有一滴酒落下,眾人以為這酒壺是空的,她微微一笑,將壺嘴一歪,晶瑩的美酒如溪水般注入了桌上的酒杯,她將酒壺放下,先拿了一個空的酒杯,像是便戲法一般,將酒杯拋出去,接過來,這酒杯像活物且聽得見她的命令似的,讓它做出什麼動作就做出什麼動作,怎麼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祁岩激動得連連拍桌子,大聲叫好!

她又拿著裝有酒的杯子,往天上一潑,拿著空杯的手在空中飛速翻轉晃動,那銀線似的酒柱被打散成一粒粒珍珠大小的酒珠子,一眨眼,又全都被收入酒杯之中。

「神技!神技呀!」祁岩的眼睛冒著小火星兒,真的沒有想到,她竟然會這一手!

兼之,她的動作瀟洒利落,在她拿著顛著酒壺的時候,周身的氣勢如同面對千軍萬馬而面不改色的將領,真真好氣魄!

在場知道她是女兒身的,個個都不敢相信,莫說是一個十多歲的女娃,就算是個年輕的壯漢,這樣顛一壺酒,也是很難的吧!她瘦瘦小小的一隻,臂力和腕力卻相當驚人!

不明她身份的,忍不住小聲驚嘆:「沒想到柳公子看起來秀氣,卻有一把好力氣!」

祁曜的眼睛一會兒明一會兒暗,最終也不免驚嘆。手裡拿著空杯都忘了放下。

「殿下,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她眉眼帶笑地沖她他說到。

未及他做出任何反應,酒水在空中畫出一道虹橋,就躥入了他的酒杯中。

「好好,太好了!」

祁岩也顧不得形象了,用力地鼓掌,「柳兒,再來一次,我也要你這般給我斟酒!」

柳夷光勾唇一笑,也用同一種方式,給他倒了一杯。

「還別說,這酒被你晃來又晃去之後,味道更好了!」

這純屬他的錯覺,柳夷光不置可否。玩得盡興了,她才沉下心來,根據每種酒的特色,用果醬、青梅、海鹽做了調試,用水晶杯裝了,用橙片,櫻桃等稍做點綴,端過去。

「這杯是用寒潭香,混入橙汁搖勻之後,加入石榴汁而成,這顏色是不是像日出?」柳夷光將這杯酒放到了祁曜的面前,道:「所以,它叫寒潭日出。」

祁曜看著這杯酒,確實清新可愛。只是,她居然把這些果汁加入寒潭香,真沒見過這般暴殄天物的。

柳夷光期待地看著他,實在受不住她的注視,祁曜只能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眼神一亮,居然再保證了寒潭香獨特的熱辣之餘,又添了橙汁和石榴汁的香甜,口感更豐富,令人回味無窮。

「不錯。」

能得他一個「不錯」的評價,柳夷光甚是榮幸。

祁岩指著一杯粉紅色的酒,道:「這杯顏色更佳,又叫做什麼?」

柳夷光將酒端到他的面前,說到:「您先嘗嘗。」

祁岩端著酒杯,聞了聞,酒味很淡,櫻桃香味更濃,看起來更像是果汁而非酒。他飲了一口,熱辣的酒味從舌尖直竄到喉頭,吞下去之後,連肚子都是火辣辣的,口中餘味卻是櫻桃的甘甜香味。真是,令人不敢觸碰,又欲罷不能。

「這杯喚做紅粉骷髏,世子覺得如何?」

像是當頭棒喝,祁岩有片刻恍惚,「太妙了!」只有如他般飲過此酒的浪蕩公子才能領悟到此酒此名的精妙之處。

柳夷光沒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繼續向祁曜介紹其它調配好的酒,各種顏色,各種花樣,著實令人耳目一新。

「殿下,這酒慢慢喝,配著飛羽魚片,風味更佳。」

祁曜疑惑道:「這次為何不做金齏玉膾?」

「金齏玉膾,一條一斤二兩的魚,要切108片,這是定了的。飛羽魚片就不同了,看廚師的刀工,要求就是每一片的厚度相當,但需要盡量薄。」

將瓶瓶罐罐收好,她又拿出了刀。

祁曜一眼就看出,這把刀不是她上次用的那一把,這把刀更長,在月光下,泛著金光。

她抓起一條魚,在它身上按了按,再用刀背一拍,魚鱗便飛散開了去,刀柄在她手心,轉著圈兒,不見半點血色,一整片白靈靈的魚肉就出現在了案板上。

「好!」

一旁的護衛看到了,忍不住叫了一聲,這刀耍得極好!就連他都看不出她的手法,簡直太快了!

本以為已經是極限,可等到她正式開始片魚時,他們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極限。

明明只有一把刀,卻彷彿有百把千把,壓根兒看不到真實的那把刀是哪個,彷彿都是附在它身上的影子。

切出來的魚片,像是輕盈盈的,如鵝身上的絨毛般,在清風下飛舞盤旋。

然後落入銀盤中,層層疊疊,一條魚,竟是切了幾百片,堆在銀盤中,如小山一般。

比起調酒,這膾魚之技更讓人震撼,就連石林都安奈不住激動,跟著眾人一起叫好。難怪帝都那麼多名門貴女,他一個也瞧不上,只瞧中了從鄉下來的阿柳姑娘,這個阿柳姑娘,可真不簡單吶!這樣的刀工,除了天賦異稟之外,苦練定然少不了。

祁岩簡直覺得自己眼睛瞎了,根本就沒有看清她的動作,魚片真的像是在她的戲法之下飛了起來!

祁曜學過武,眼力比祁岩稍好一點,但也不能完全勘破她的手法。

柳夷光用銀筷夾了一片,放至嘴邊,輕輕一吹,魚片又如鵝羽一般,飛了起來。 「好!」祁岩激動鼓掌,「飛羽魚片,好個飛羽魚片!」

柳夷光嫣然一笑,目光卻有點飄忽。腦中炸開了一句話:「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烹飪,只是用它來嘩眾取寵!」

手一抖,那原本要用筷子夾到的魚片如羽毛一般飄遠了,落到了地上。

食物不就是為了給人帶來快樂嗎?你看他們多高興……柳夷光搖搖頭,將一盤魚片放到了桌上,讓人將東西都收拾了,自己又去換了衣裳,這才坐下來和他們一塊兒飲酒。

祁岩興之所致,引吭高歌,一曲《西風樓》,唱得頗為豪邁。

柳夷光實在驚訝,沒想到他倒是有一副好嗓子,聽得入迷,便以箸擊觚合著拍子。

一曲歌盡,祁岩起鬨讓祁曜撫琴來聽。

祁曜滿臉寫滿了拒絕,但一扭頭,看到了滿眼寫盡期待的柳夷光,點頭同意了,常星忙讓人送了琴來。

聽睿王殿下撫琴啊,侍人、侍衛都很激動,畢竟睿王殿下琴藝之高舉國聞名,可殿下一直很高冷,不輕易施展。如今能離得這麼近,親眼得見殿下撫琴,大家都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柳夷光也覺得,今兒值了!之前聽過一次他撫琴,才知道「繞樑三日」不是神話,到現在還能記得些許旋律。後來,聽鳶兒說起祁曜撫琴引百鳥齊聚合宸宮的事迹,竟也不覺得荒誕。

撫琴時的祁曜,看著比平時更加疏離凡塵。

他信手拈來的,是長風萬里,是砯崖巉岩,是天來之水,是青雲日月……

他人於琴音中聽出了不拘一格的豪邁;

她卻聽出了他琴聲里至情至性的浪漫。

這次單純地聽他彈琴,她才發現,她和他骨子裡有相似的地方。

她若是一隻鳥,這會兒應當也會盤桓在他頭頂吧。

入帝都的這段時日,她常常有一種深陷圍城伸展不開手腳之感,在他的琴聲之中卻似遨遊九天之外,令人身心暢快。

隔著窈窈輕煙,祁曜看向她,見她眼眸閃的光比之聽祁岩高歌時還要亮,方覺得滿意了,嘴角輕輕上揚。

柳夷光的心猛然一跳!腦中只余兩個字:卧槽,卧槽,卧槽!

就是這個笑容!禁慾又勾人!

她的神情痴了,體內涌動著一種莫名的情愫,是她前世今生從未體驗有過的。

被他的笑容蠱惑著,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在眾目睽睽之下,向他走了過去。到了他的跟前,蹲下,就這麼近距離地,痴痴地看著他。

被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著,祁曜壓力很大。強作鎮定,也收了笑。

「殿下,你怎麼不笑了?」

祁曜手一頓,琴聲戛然而止。回看她,輕聲咳嗽了一聲。甩甩衣袖,翩然離席。

她驚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傻事的時候,臉紅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竟然對著高嶺之花睿王殿下犯花痴,還把人家睿王殿下給嚇走了!自己只有一個腦袋,不知道夠不夠砍。

常星亦步亦趨跟著睿王,一邊還回頭沖她陰惻惻地笑。

柳夷光瑟瑟發抖,很是忐忑地看向祁岩:「我不是故意的。」

祁岩趴在桌上笑得肚子疼,這小丫頭簡直就是個人才呀!竟能引得元朗都綳不住,匆匆逃走。嘖嘖嘖,這樣也表現得忒明顯了,元朗就是對著小丫頭有意思!

罷了,誰讓自己心善。

笑夠了,祁岩拿巾子擷掉眼角的淚珠,拿摺扇敲敲她的腦袋:「不是故意的才更糟糕,這也是看在我的面上,他才不與你翻臉。」

柳夷光很是懷疑他這話的可信度,真沒看出來他在祁曜跟前有什麼面子?

「這樣,你稍後再去他那裡誠心誠意地道個歉,他這個人面冷心熱……」

她瑟縮了一下,露出一個不自然的微笑:「我覺得這個時候還是讓他一個人冷靜下比較好。」

祁岩佯怒道:「你今兒必須將他哄好了,不然,明日我們都得遭殃。」

柳夷光激靈了一下,還要與祁曜同乘幾日的馬車,氣氛鬧僵了,日子的確會不太好過。於是只能舔著臉,一邊思考著如何向睿王殿下解釋自己孟浪的行為,一邊慢悠悠如履薄冰地朝著睿王落榻之處去。

睿王住的地方格外地安靜,見常星不在裡面伺候,反而站在卧房外頭聽命,柳夷光更是打了退堂鼓。

「阿柳姑娘,您可算來了。」

對上常星曖昧的笑容,柳夷光渾身不自在。

「常大人,我是來向殿下請罪的。」

常星笑容更明媚了:「哪的話,殿下是不會怪罪姑娘的。」不僅不怪罪,這會兒可高興著呢!想到這裡,不免又嘆了一口氣,方才若是換做端親王世子,順勢就能把人家姑娘給拐跑了。如今落荒而逃,將剛剛那麼好的氣氛全都打破,還把人家小姑娘嚇成這樣!

柳夷光感激地看向常星,心道,常大人雖說行事古古怪怪的,卻是個極好的人,總會安慰她。

常星心裡嘆了不知多少氣,面上帶著柔和的笑意:「姑娘今日還是早些回房歇息,明日咱們還得趕路呢!」

她的目光轉移到緊閉著的門上,罷了,想來他這會兒不大想看到自己,暫且回去再說。

只是,剛想要走,門吱吖一聲,從裡面打開。

祁曜已經換了一身紫色直裰對襟長衫,比起平日的穿著更為考究貴氣。

「進來。」

柳夷光遲疑著,常星小聲道:「姑娘,快去呀!」

她這才邁著小碎步,跑著過去了。

「殿下……」

話音未落,祁曜抓起她的手腕,將她拉進了屋子,然後關上了門。將正要跟上來的常星拒之門外。

鼻尖抵著祁曜的胸口,他身上的香味鋪天蓋地席捲了她的嗅覺,她聽到了「砰砰砰」的心跳聲。

不是他的,而是從自己體內發出來的。

柳夷光覺得,自己的少女心覺醒了……

這可太糟糕了!

柳夷光稍稍穩了穩心神,使了勁兒從他手裡掙脫出來。

「殿下,你這身衣服真好看!」

天可憐見,她是真的想要化解尷尬。結果反倒弄巧成拙,說完之後,她自己都覺得氣氛是越發尷尬了。

「喜歡?明兒讓人給你做一件一樣的。」他打量了她一下,悠悠道:「你穿男裝,倒也像模像樣。」 「額,這倒不用,怪麻煩的。」她偷偷瞥了他一眼,聽他的語氣,倒不像生氣的模樣。

祁曜語氣平淡道:「也沒什麼麻煩的。」

也是,畢竟這裁製衣衫不用他老人家親自動手。

只不過,因著這麼一閑話,柳夷光的心態漸漸崩了。越發開不了口致歉。

兩廂沉默,祁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絞在一起的手指上,心驚膽戰生怕她將手指給絞斷了。

「我不是生氣。」最終他還是開了尊口,臉色有些不自然,背過身去。

柳夷光一聽他說沒有生氣,重重的吐出一口氣,道:「殿下真是的,我都快嚇死了!」話音一落,她自己都發覺了,方才說的那句話怎麼聽怎麼像是在撒嬌。

這嬌滴滴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現在有閃電,麻煩過來把她給劈醒吧!

祁曜莞爾,帶她出來果然沒錯,不過一天,就將她養得嬌了。

「我…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日還得趕路呢!」說著,便逃了出去。

祁曜啞然失笑,罷了,路漫漫其修遠兮,他可一點兒都不著急。

柳夷光一路飛奔回到自己的房中,又羞慚又懊惱,忒丟人了!在屋內暴走了許久,總算將胸口堵著的一團氣給疏通了,這才晃晃悠悠地開始洗漱。

看著銅鏡中小小的人兒,一口氣又上來了。

倒到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裡循環反覆播放祁曜那抬眸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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