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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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寶心想,他既然算得這麼準,就給天旺算一算婚姻,給天盼算算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學。這樣一想,便脫口說道:“好吧,你先給我的大兒子算算婚姻,再給我的小兒子算算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學。”

老者說:“把你兒子的生辰八字和女方的生辰八字給我報來,我好給他們算算,看看是不是合婚。”

楊二寶大吃一驚,他咋知道天旺有了相好的了?莫非一切都是天意?他隨口報出了天旺和葉葉的生日。天旺生於年頭尾,葉葉生於次年年頭,兩人相差一月零五天,當時老奎女人沒有奶水,常抱着葉葉來讓他的老婆餵奶。這些雖是二十多年這前的事了,現在想起仍記憶猶新。當他報出了天旺和葉葉的生日後,一個從來沒有的想法突然掠過腦海——聽天由命!命不可違,如果命裏註定他們該合,我就成全他們,請個媒人正式向老奎家提親,過去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從此一筆勾銷。況且,老奎是黨的人,又是****,有一定的政治勢力。雖說自己是縣上樹起來的致富典型,但也不是沒有把柄讓人可抓,一旦政策有變,老奎再要給他往上捅一傢伙,說不準真的還要栽跟頭。俗話說,不走的路也要走三遭,不求的人還要求三次,以後的發展誰又能料得清楚?雖然上次爲化肥的事兒,老奎敗在了他的手下,然而,如果沒有王鄉長罩着他,如果工商局的人堅持原則的話,找他的麻煩照樣能找出來。人啊,有時候就如過橋,過的時候也很泰然,一旦回首,才發現那是獨木橋,禁不住一陣後怕。那一次,老奎如果再用力一推,說不準真的就把他推下去了。人生啊,誰能保證一世平安?所以,也不能樹敵過多。識時務者爲俊傑,該硬的時候要硬,該軟的時候還要軟,能屈能伸,纔是大丈夫。聽天由命吧,命裏註定他倆是一對兒,棒打鴛鴦也不散,我與老奎和好算了,少一個對立面,就多了一份安全感。命裏不合,就是捆在一起也不長久,與老奎,該咋的就咋的吧。此刻,僅僅是剎那間,這麼多的意念飛速地掠過了楊二寶的腦際,這反使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超脫和平靜。他看着老者靈活的用手指掐着各手指的骨節,口中唸唸有詞,卻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他呆呆地立於一旁,平靜地等待着命運對他的安排與裁決!

老者囁嚅了幾下,那張嘬得像個菜包子的嘴才發出聲來:“本是一條藤,水火不相容,恩愛都是假,到頭一場空。一個是水命,一個是火命,自古以來,水火不容,不是水激滅火,就是火燒乾水,兩相互克,此婚不成!當然,萬事萬物,也可互爲通變,如果我能給他們禳衍一下,避其鋒芒,倒能水**融,反成一對恩愛夫妻。不知老闆肯不肯禳衍?”

楊二寶又吃一驚,心想神了,真的神了。本是一條藤,這不是應驗了他們小時候吊過一個奶頭嗎?既然命裏註定水火不相容,還要禳衍啥?聽天由命吧!一切都聽天由命吧!楊二寶說:“不禳衍了,不成就不成,命裏註定該是咋的就咋的吧!你再給我算算小娃今年能不能考上大學?”說着便將天盼的生辰八字報了出來。楊二寶卻默默祈盼着神靈能給他帶來一個福音,能讓他的天盼考上大學。他現在什麼都不用愁了,唯的一期盼,就是希望天盼能給他爭口氣,考上一所名牌大學。爲了讓天盼專心學習,從去年開始,星期六星期天他就不讓天盼回家了,凡是吃的、用的,一應由他或是天旺送到學校裏去,讓他安安穩穩呆在學校裏,把時間都用在學習上。此刻,一切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命上,看看他命中是怎麼註定的。

老者算了一陣,微微啓口道:“自幼懂事天資聰,刻苦努力終須成,名字能在金旁掛,不是榜眼是探花!好命!好命!這意思就是說從小就懂事聰明,只要努力學習就能成功,不是一、二名,就是三、四名,一定能考上大學。”

楊二寶一聽,臉上立刻大放光彩,高興地說:“真的能考上?”

老者說:“命裏就是個大學生,恭喜你了!”

楊二寶高興地說:“只要能考上就好,太好了。多少錢?”

老者說:“一個人是十塊,一共是三十塊。”

楊二寶因心裏高興,也就不太計較他要得這麼多,抽出三張大團結,遞給老者。一看錶,才十點半,還早着哩,就想到縣一中看看天盼,完了再去參加娛樂城的開業典禮也不遲。

十點半,城裏人正是幹工作的時候,而農村,正是吃腰食的時候。農村人不習慣早上剛剛睡醒吃東西的,等幹上一陣活,幹累了,太陽也就到了半空了,借歇息的空兒,吃點隨身帶的食物,都稱之爲吃腰食。就在吃腰食這會兒,葉葉套着她家的灰騸驢往地裏拉土送肥。葉葉昨晚生了一陣子氣,早上醒來,細細想想爹說的話,雖然氣人,但也覺得有道理。一家養女,百家求。你要是真愛我,就得主動些,請個人來提親,老讓我主動不行呀,我畢竟是個女的,還要顧顧臉面。這樣一想,氣就全消了。便套了驢車,想在途中遇到天旺,把這信息傳過去,該想什麼辦法他想去。

驢車悠悠地晃着,把家中的土肥拉到地上,然後又從地上拉回墊圈的土。土變成了肥,肥又變成了土,土地養育了人,人又在不斷地滋潤着土地,就這樣不斷地輪迴着,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土和肥在不斷的輪迴着,拉土的車子也在不斷地改進着,早些年,用的是木軲轆大車,套上一頭老牛,人費勁,老牛也費勁。後來改成了架子車,膠皮軲轆,很輕便,葉葉就用毛驢套了駕子車,走在鄉間的土路上,一趟又一趟,咯吱咯吱地響,彷彿哼着一首古老的歌,這首歌不知哼了多少年,還不知再哼多少年。有的人家,早就購買了小三輪,有了小三輪,方便多了,嘟嘟嘟地跑一天,頂你十條老騸驢乾的活。葉葉打算等今年黑瓜子賣了,也想買個小三輪子,有了三輪子,牲口就沒有這麼辛苦了,人也會輕鬆許多。

驢車悠悠地晃着,咯吱咯吱地響着,晃着葉葉心裏的夢,響着葉葉的美好憧憬。田野上,麥子拔節了,瓜秧抽條了,油菜開花了。微風拂起,麥田上泛起了一層一層的波紋,像大海中的漣漪,那漣漪,忽地伸向遠方,又忽地搖曳到近處。一股溼漉漉的青苗味隨風飄來,令人陶醉,身體就彷彿舒展了來。於是,就聽到有人放了嗓子在唱,那山調調就隱隱約約地隨風飄了來——黑毛的驢兒馱松香


走到那個青陽站道上

聽說我的花兒下不了炕

上街裏下街裏去稱冰糖

稱了那個三斤沙冰糖

我把我的花兒看上一場

馬兒啊拴在了轉槽上

鞭子那個掛在廊柱上

左腿我踏在門檻上


右腳我踏到炕沿旁

我問花兒你啥疼呢

啥也不疼我就是想人哩

……

那曲兒名叫《走青陽》,講的是一個悽美的愛情故事——走遠路的情哥哥在青陽聽到情人花兒病了,稱了三斤冰糖,快馬加鞭回來看望,沒想到回來後,花兒已經病入膏肓了。花兒得的是相思病,情哥哥得知後,後悔莫及,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出遠門。他攬着花兒,正給她喂冰糖時,花兒安詳地死在了情哥哥的懷中。情哥哥悲痛欲絕,請了最好的木匠,把花兒刻在了棺材上,又刻上了十二個月的牡丹花。那曲兒,隨風飄來,如泣如訴,悽婉動人。葉葉聽了,就由不得想起了天旺。來來往往送了幾趟肥,去去回回拉了幾次土,怎麼也看不到天旺的影子。莫非他也出了遠門?聽着這曲兒,想着心上的人兒,葉葉的心分外的脆弱,淚就不知不覺地從她眼裏溢了出來。天旺,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能像他那樣,把我也刻在棺材上麼?也會像他那樣,給我刻上十二個月的牡丹花麼?

漸漸地,離那歌聲近了,才聽清是鎖陽唱的。擡了眼,目光越過麥田,越過瓜地,越過金燦燦的油菜花,看到鎖陽站在乾枯了的沙河旁,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那吼着。心裏又是鐺地一下,彷彿撥斷了她心裏的另一根琴絃。昨晚,她與天旺一前一後,從沙灘那邊回來時,看村口的石磙上,呆呆地坐着一個人,她不敢看他是誰,匆匆過去,待天旺過來時,那人忽在站起來,一把揪住天旺的領口。葉葉吃了一驚,仔細一看,才辨明是鎖陽。鎖陽指着天旺說:“你說,你是不是真的愛葉葉?”天旺說:“鎖陽,你這是幹什麼?請你鬆開手!”鎖陽說:“我再問一遍,你是不是真的愛葉葉?”看鎖陽的樣子,恨不得將天旺撕成碎片。要是真打起來,天旺肯定不是鎖陽的對手。葉葉心裏一慌,剛趕過去準備要拉架,沒想天旺說話了,天旺說:“是的,我愛她!這與你有什麼關係?”鎖陽這才鬆開了手說:“你要真的愛她,就要尊重她,用生命保護她。我知道你們家是暴發戶,有錢,有點看不起葉葉,你媽到處在說葉葉的壞話。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你要是三心二意,只騙取葉葉的情感,卻不誠心愛她,我不揍扁你,我就不是我媽養的!”葉葉心裏一熱,眼睛便潤溼了。天旺吃驚地說:“我媽?我媽她說葉葉的什麼了?”鎖陽氣憤地說:“問你媽去!”葉葉聽到這裏,踉踉蹌蹌地跑回了家。葉葉的心裏亂極了,大腳嬸,我何時得罪你了,你怎麼說我的壞話呀?鎖陽哥,感謝你!有你這樣一個哥,是我一輩子的福分。葉葉回到家裏, 七十年代之系統帶我奔小康 ,就遭了他爹的一頓臭罵。還好,爹媽還沒有聽到大腳嬸說她的壞話,要是聽到了,非把爹氣壞不可。

此刻,當葉葉聽到是鎖陽在唱,心便一下拎了起來,她深知鎖陽的難腸在哪裏,那每一句唱腔,都是發之肺腑的訴說,訴說着他的暗戀,訴說着他的相思。別人不解鎖陽的心,她能解。她知道,鎖陽心裏很苦,無法排解,就只好用唱歌釋放。鎖陽哥,你別唱了,唱得讓人難受得要命。我也沒有辦法,一個人不能分成兩瓣呀。鎖陽哥,忘了我,再找一個吧,找一個愛你的人,因爲我的心,已經交給了天旺。 天旺正在菜地裏薅草。天旺人在地裏,心卻在葉葉上。昨晚被鎖陽責問了一頓,心裏很不是個滋味,他真的想不通,他媽怎麼會說葉葉的壞話?難道是因爲我不聽家裏的話,就把一切責任都推到葉葉身上了?要是這樣,實在是太不公平了,太委屈葉葉了。他本想回到家裏就去責問他媽,但是,他們已經睡下了,他只好把話悶在心裏。等到早上起來,他爹說要到城裏去辦事,讓他把菜地裏的草薅一下,他也很想到田野裏散散心,提了筐子要出門時,看到媽在餵雞,忍了又忍,實在憋不住了,便徑直走過去對媽說:“媽,你是不是在背後說過葉葉的不是?”

田大腳先是怔了一下,然後便問:“咋啦,這麼快就傳到你耳朵裏了,你是聽誰說的?”

天旺一聽便知,他媽真的是說了葉葉的不是,就有點氣惱地說:“媽,不管是誰告訴我的,你不能在背後說葉葉的壞話,她又沒有幹對不起你的事,你平白無故說人傢什麼呀!”

田大腳一下厲害了起來:“她怎麼沒幹?地方上的小夥子多的是,她爲什麼偏偏纏着我的兒子不放手?還不是看咱家富有,想攀個高枝,圖個富貴?我就是想放放風,我們楊家不了她,讓這個狐狸精早點死了心!”

天旺聽了,更加生氣地說:“媽,你這不是污衊人嗎?她又沒有纏過我,爲什麼屎盆子都往她的頭上扣?你以後再不要當着外人的面說人家了,讓外人聽了還笑話咱。再說了,婚姻自由,我也有我選擇的權力呀。”

田大腳一下吼了起來:“翅膀子硬了,就不聽孃老子的話了?什麼權力?什麼自由?你吃着家裏的,穿着家裏的,把你供着上完了學,就是來向爹孃老子要自由?你這個沒良心的貨,等你爹回來向你爹要去,你爹要是同意了,你愛娶誰娶誰去。”

邪王溺寵之魔後站住 ,一扭頭,提起筐子上了地。


他真的無法想象,自己的媽怎麼這樣庸俗,怎麼這樣不講道理。按說,做兒子的不應該指責自己的母親,但是,她實在是太過分了,太霸道了,這不能不使天旺感到失望,感到痛心,甚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怨恨。他知道,媽之所以這樣,完全是受了他爹的影響,當他們在貧窮線上拼命掙扎的時候,他們看待別人的目光是仰視的,一旦有了幾個錢,就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用一種偏頗的,極端的心理看待人和事。以爲自己家富了,有錢了,別人都在盯着自己的存摺兒笑,以爲自己成了這片土地的主宰者,就可以隨意的貶低他人,損傷他人。他深愛他的父母,但又爲他們的淺薄、狹隘而感到深深的羞愧和悲哀!之所以如此,他才下了決心要帶着葉葉遠走高飛。他不願意生活在這樣一種家庭氛圍中,籠罩在父親的羽翼下,亦步亦趨地去走父親爲他開的路,更不願意讓自己心愛的人兒也跟上他去受這樣的約束。他似乎覺得,父母的財產是父母的,與自己關係不大,他似乎覺得他在這個家裏只是一個打工者,他既不想去繼承,也不想去揮霍,屬於自己的,還需他去創造。

在菜地蹲得久了,腿腳就有點痠痛,剛直了身子想伸伸腰,便看見富生也在地裏薅草,富生家與他家的地緊挨着。便朝富生喊了一聲,富生便站起來應了一聲。富生也在城裏讀高中,與天盼同級。天旺就走過去說:“又到星期天了?”富生說:“是呀?天旺哥,天盼沒有來?”天旺說:“馬上就要高考了,他在學校裏忙着複習,你不是也高考麼,怎麼不抓緊複習呀?”富生說:“我爹不在家,光我媽一人忙不過來,我就得來幫忙幹。”天旺早就聽說他爹胡六兒得了肺病,就問道:“六叔的病好些了沒有?”富生說:“剛好些,他又到煤窯去了。”天旺便忍不住嘆了一聲。胡六兒的家境不太好,打莊蓋房時借了一屁股債,還要供富生和他妹妹上學,胡六兒的壓力太大了,沒辦法,就到祁連山下的私人煤窯去背煤,剛掙扎着把賬還清了,又上了煤窯。爲了生活,爲了子女,老牛不死,稀屎不斷,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去掙扎。這就是當今中國的農民。雖然政策放寬了,日子好轉了,但還是沒有徹底擺脫貧窮,像他家這樣迅速暴富的畢竟是極少數,更多的還是掙扎在貧困線上。這幾年旱情越來越嚴重,水庫裏的水幾乎沒有了指望,井水在逐年下降,打一口深井需要十多萬,**不投一分錢,還得靠每家每戶搞攤派。化肥電費都漲價,漲得村人怨聲載道,不種不行,種吧,擔負太重,七扣八扣,到頭來,每畝地只能保本,一年辛辛苦苦地勞作,只能勉強維持基本生活。他家自從做起生意後,就不想在地裏多下苦,也不想在地裏賺錢,便把好多地轉讓給了鄰居家帶種,他們只留了一小部分地,種點麥子菜蔬,留做自己吃。如果要完全從土地中刨錢兒,真是難刨。天旺雖說還不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但是,他完全體會到了農民的苦楚,體會到了農村的生存艱難。他知道,憑他目前的能力是無法改變紅沙窩村的面貌,也無法帶動其他人富起來,但是,他卻有個想法,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有了機遇,有了條件,一定不會像他爹這樣狹隘,至少,也要帶領左鄰右舍富起來。看着他們那樣的貧窮,那樣的艱難,他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

晚上回到家裏,爹剛從城裏回來。他爹的情緒非常好,說在城裏遇到了一個算命先生,說算得可準了,把他的生死無常都算了出來。他爹還說,他給天盼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說,天盼能考上大學。他媽聽了,就樂得合不攏嘴,連聲問他爹:“這是真的嗎?天盼真的能考上大學嗎?”他爹說:“真的呀,算命先生說,‘名字能在金榜掛,不是榜眼是探花’。他還算出了天盼自小聰明懂事,天生就是個大學生的料。”他媽聽了,高興得不得了,像是念念有詞般地說:“太好了,真是燒了高香了。”他媽就這樣唸叨着,一直唸叨到了伙房,她還在念叨:“真是燒高香了,要是天盼能考上,謝天謝地了。”天旺爲了不使爹媽敗興,避開算命的內容不談,只從天盼的學習情況說:“按天盼平時的成績,考上應該差不多。”他知道,他爹媽沒有在他身上實現的夢,想在他弟弟身上實現。他也希望弟弟能爲爹媽爭口氣,順順利利地考上大學,爲爹媽圓了這個夢。天旺自然不會相信算命先生的胡言亂語,如果他真的能說出人的生死無常,如果人的命運早有天定,人還努力什麼,還奮鬥什麼?這種小把戲,也只能在街頭濛濛人,除了那些愚昧無知的人相信這些,真正有文化有知識的誰會信?

吃罷晚飯,他爹才說:“我給天旺也算了一卦,主要算了算他的婚姻。”

天旺的心裏咚地跳了一下,儘管他不相信算命先生,但是,由於好奇心作怪,極想知道他的婚姻是怎樣的。抑或是,他冥冥之中所期盼的,能不能與算命先生所說的相暗合。

他媽比他更着急,催着他爹說:“你快說說,天旺的婚姻是咋個相,能不能與王老闆的丫頭合配?”

他爹說:“神了,算命先生真是太神了,他把天旺和老奎丫頭的生死無常都算出來了。說小的時候本是一條藤,當時老奎家的斷奶了,不是讓你給葉葉餵過奶,他倆在一個奶頭上吊過嗎?但是他們卻相剋,一個是火命,一個是水命,水火不相容,根本走不到一起的。”

他媽一下高興地說:“真的?算命先生真的是這麼說?真是太神了。”

他爹說:“真的就是這樣說的,我哄你們做啥?”

天旺的心一下沉了下來,從沸點一下沉到了冰點。剛聽到他爹說到與葉葉小時候吊過一個奶頭時,心裏還滿懷喜悅,沒想到話鋒一轉,說他們水火不容,又一下子把他送到了冰窖。胡說八道!完全是胡說八道!不是算命的胡說,就是他爹爲了阻止他們的這樁婚事,故意賣了個關子,借算命先生之口在胡說。

他媽說:“天旺,聽到了吧?算命先生已經算出來了,你與葉葉不合,你就死了心,別再妄想了!”

天旺實在控制不住此時的衝動,霍地站起來說:“算命的哪個不是騙子?他們狗嘴裏能吐出象牙?什麼是命?命就捏在我的手裏,我今天想活就活,我今天不想活就可以跳井,可以觸電,每一個人都有這個自由,難道這個自由也是命?他要那麼神,能算出別人的生死無常來,爲什麼不算出唐山大地震來,爲什麼不算出‘***’倒臺的日子來,好讓人們避開那些災難?他們編造所謂的命,無非是向愚昧無知的人騙幾個小錢兒……”

“你給我住口!”楊二寶突然打斷了天旺的話說:“不許胡說八道,讀了幾天書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他給我也算了,沒有一樣不準,就算他胡編亂造,他怎麼能把我過去的事胡編亂造上?”

他媽說:“天旺,這事兒可不能由着性子,命這個東西,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你姐家那個村裏有個女子,算命先生不讓她嫁屬龍的人,沒料讓男方家哄了她,男方本來屬龍,往小裏瞞了四歲,說成了屬猴的,結婚不到兩年,男的上煤窯背煤被砸死了。這事兒誰都不能馬虎,馬虎了可要出事的。”

天旺無法平靜下來,他儘量剋制着內心的衝動,一字一頓地說:“爹、媽,我知道,你們與奎叔有成見,你們壓根底裏就不想讓他的丫頭成爲你們的兒媳婦,所以,你們就千方百計地尋找一些理由,來證明這件事的不合理性,阻止我和葉葉的結合。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你們考慮過沒有?你們與奎叔的矛盾,是你們那一代人的悲劇,你們根本沒有理由,讓你們的後代去繼承你們的悲劇,繼承你們的恩怨。如果我與葉葉的結合,會使你們難堪彆扭的話,我可以離開這個家,離開你們……”

“啪!”地一聲,楊二寶突然一把拍在茶几上,把茶几上的水杯震落到了地上,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嘩啦的破碎聲。楊二寶霍地站了起來,指着天旺大吼了起來:“雜種狗日的,你翅膀子還沒硬,就想翻天?爹孃老子一把尿一把屎的把你拉扯大,反過來還是爹孃老子的不是?你這個賊殺剩下的貨,我把話早早撂給你,你找誰都行,就是不能找老奎的丫頭!”

他媽也不失時機地說:“天旺,爹媽養你這麼大也不容易,哪點不是爲了你好?天底下的好丫頭多着哩,你咋就這麼鬼迷心竅,連爹孃老子的話都聽不進去了?王老闆的丫頭差什麼了,胖乎乎的,我看比老奎的丫頭強多了……”

天旺怔怔地站着,對此他無話可說了,他受了十多年的現代文明的教育,卻無法說過滿腦子封建迷信的父母,無法擺脫由此延伸而來的束縛,他爲此感到悲哀,感到痛心。

他媽以爲他想通了,又添油加醋地說了起來:“那丫頭還是城裏人,她爹說了他虧不了你,說不準還能把你的戶口也遷到城裏,村裏哪個人不說你有福氣,哪個人不羨慕你?”

“別說了,你們什麼都別說了!”天旺打斷他媽的話說:“你們養了我的身,卻養不了我的心,你們不讓我找葉葉,我誰都不找了,打一輩子光棍,你們該滿意了吧?”

楊二寶說:“你狗日的能球得很,還翻天不成?你不找就不找,嚇誰哩!”

天旺說:“我就想翻這個天!”說完就朝外面走去。

楊二寶厲聲說:“回來!你給我滾回來!”

天旺頭也沒回地走了。

楊二寶又說:“你狗日的再去找老奎的丫頭,看我不砸斷你的賊腿纔怪!”

天旺仍沒有吱聲。

他媽追到院中,衝着天旺的背影喊:“你這個挨老刀的貨,你去了就別再進這個家門,我權當沒生你這個臊骨爪!”

天旺已經被暮色吞沒了。

今晚沒有月亮,今晚是陰天。

田大腳站在院中,心裏頓時涌出了無限的孤獨與失落。她想起天旺小的那會兒,太規矩,太聽話,也知道疼人,現在長大了,有文化了,反而不懂事理。真是兒大不由娘呀。這樣想着,就無端的產生了一種人生的蒼涼,產生了一種對葉葉的恨。要不是那個小狐狸精勾了她兒子,天旺怎能會變成這樣?怎能變得連爹孃老子的話也不聽了?

楊二寶半天聽不到動靜了,出門一看,老婆子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院中站着,就朝她喊了一聲:“回來吧,一個人孤單單地站着做啥?別涼着了。”

田大腳蹣跚着步子,進了屋,再看楊二寶,已被氣得臉色鐵青,手裏夾着一根菸,顫顫地抖着,劃了幾根火柴也沒點着,田大腳的心裏感到一陣陣酸楚。爲了這個家,爲了活個人樣兒,他風裏來,雨裏去,擔驚受怕不容易呀,外面的事已經讓他操夠了心,回到家裏,還不得安生,還得受娃子的氣,人活一輩子,咋沒個安穩的日子?於是便寬慰說:“老漢,彆氣了,氣大傷身。如今誰家的娃子也是這個德行,也不光是天旺。”

楊二寶長嘆一聲說:“雜種狗日的,鬼迷心竅了,真是鬼迷心竅了,好話說了一騾車,他也聽不進半句。”

田大腳說:“你款款坐在沙發上緩緩吧,彆氣了,再怎麼,也是自己的娃子。”

楊二寶說:“我一說話,那雜種就脖子上擰了三轉兒勁來頂你,咋能不生氣?我一天到晚,忙得球甩個鈴鐺兒,爲的是個啥?還不是爲了這些先人們,到頭來,他卻把你的一片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田大腳說:“小的時候還很聽話,沒想到書念得壞壞的了,念成了一個半吊子了。”

楊二寶說:“什麼是書念壞了,是鬼迷心竅了,是被老奎的丫頭把魂兒勾走了。”

田大腳說:“算命先生真的是那麼說的?”

楊二寶說:“你看你。我怎麼能哄你們呀?人家說得清清楚楚的,說他們一個是火命,一個是水命,水火不相容,兩人相剋。要是算命先生不這麼說,看球他愛怎麼就怎麼去,我也不着這口餿氣了。”

田大腳說:“這咋辦呢?說不準兒子真的被那個小騷貨勾走魂兒了。”

楊二寶說:“咋辦?管不了也得管,就是砸斷他的腿也得管住,不管住將來出了事兒,還不是害人。”

田大腳一聽,心裏“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自家的爺們氣上來啥都能幹出來,也知道自己的娃子又是個寧折不彎的犟種,他真怕他們父子倆對立起來。她越發覺得算命先生的話在冥冥之中主宰着她家的一切,天旺越跟葉葉接觸,就越覺得有一種意想不到的事要在她家發生,就越發對兒子擔起心來。此刻,她把天旺的一切不馴服都歸結到了葉葉的身上,覺得要不是這隻狐狸精,天旺不會這樣不聽話的。由此,她也更加認定了算命先生說的準確,現在剛開個頭,天旺就變了,如果真的被這狐狸精勾走了魂,災難必定降臨到兒子身上。想到這裏,便說:“這事兒,也不能全怪咱天旺,我看老奎的丫頭就不是個正經貨,眼睛老是水汪汪的,長着一張狐狸臉,一看就是個小騷貨。老奎不是教子有方嗎?老奎都管不住,更說明那丫頭不是個狐狸精就是個害人精!”

楊二寶突然靈機一動,對田大腳說:“老婆子,罵街去!你放心罵,他把我害苦了,罵他幾句也不過分。要罵,就大聲罵,讓那個老鬆聽。他聽到了,把他的丫頭管住了,咱的天旺才能死心。”

田大腳說:“罵就罵,這是個好主意,一隻巴掌拍不響,只要那個小騷貨不再搭理天旺,天旺也就沒球事了。”

楊二寶說:“你放心去罵,罵得越難聽越好,罵不動了緩緩氣再罵,到啥時候不讓你罵了,我會來拉你。”

田大腳應了一聲就走了。

爲了出出那口餿氣,她要去罵街!

爲了讓老奎管住那個小騷貨,她要去罵街!

爲了讓她的兒子無災無難,她要去罵街!

茫茫黑夜,爲她罵街釀造了一個很好的氛圍。 走出家門,天旺覺得腦袋一片空白,信馬游繮地來到村口,積鬱在心中的那塊東西越發使他堵得難受。他知道已經無法與父母溝通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社會價值觀,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將他們父子隔離開來,一個在這頭,另一個在那頭,他接受不了父親的那一套,父親也同樣不會容納他的所作所爲。既然他容納不了我,我又接受不了他,就只能是各走各的道了。事實上,誰的路本來就是誰走的,不是靠別人設計的,別人也無法爲你設計。今日與父母的又一次交鋒,使他更加吃了秤砣鐵了心,爲了葉葉,爲了爭取獨立的人格和婚姻自由,他願意放棄家庭,放棄所有的一切。他根本不相信算命先生說的那一套,也不相信任何力量能阻止他與葉葉的結合。即便前面的道路佈滿荊棘,他也要走下去,永不回頭!

此時,他特別渴望能見到葉葉,哪怕看上她一眼,哪怕說上一句話,也會使他感到踏實,也會使他的心靈得以慰藉。他在村裏走了一個來回,沒有碰到葉葉,他又到葉葉家的大門口轉了幾個來回,還是沒有看到葉葉的影子。他知道,這樣走下去,即使走上一個晚上,都有可能碰不到她。但是,他又必須見到葉葉,要是見不到,他就心慌得難受,一刻都無法平靜下來。怎麼辦呢?上她家找去,顯然不合適,搞不好還會弄巧成拙,無端生出別的麻煩。他突然想了一條計,讓玉花去叫葉葉。玉花是他小學初中時的同學,上次玉花上城辦事,還搭過他的車,他相信玉花不會推辭的。找到了玉花,她果然響亮亮地答應了爲他去叫葉葉,他卻獨自來到了村頭的那條幹涸的沙河旁。他知道,這是他們走向沙灘,走向那片小樹林的必經之路。

夜色濃得發黑,看那遠處的樹林,如一片荒冢,森森可怖。今晚是陰天,今晚怕是不再有月光了。回頭向村裏張望,希望他所等的那個冰清玉潔般人兒,款款地向他搖曳而至。那是多麼的美啊。多少次,當他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向他飄搖走來時,他就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擁有了她,他就彷彿擁有了整個世界,他很難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的生活中失去了她,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想象中,那個熟悉的影兒,變成了一頭小鹿,活力四射地奔他而來。他禁不住張開雙臂,迎了上去,將她攬在懷中,生怕她從此迷失了。

此刻,沒有語言,沒有往日的惡作劇,只有兩顆滴血的心在黑夜裏跳動着,和諧如同一個鼓點。天旺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她的發,她的肩,她的腰,就像撫摸着一隻受傷的羔羊,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雛雁。

“天旺!你……”葉葉擡起頭,輕輕地說:“你怎麼了?怎麼不說一句話?”

天旺這才漸漸鬆開了手臂說:“剛纔,我與家裏鬧翻了。”

“爲啥事?”

“就爲咱倆的事。”

“你挑明瞭?”

“嗯!”

“他們堅決反對?”

“嗯!”

“天旺!”葉葉說着就嚶嚶啜泣起來,“你說咱倆咋辦?昨晚我回到家裏,讓我爹一頓好罵,我都羞得恨不得鑽到地洞裏去。本來我今天也想找你,想讓你說通你的爹媽,讓你們請個媒人來提親,只要媒人一來,我爹也就有了臺階可下了,沒想到我爹剛有了點鬆動,你的爹媽又較上了勁。爲什麼相愛的人,偏偏就走不到一起呢?”

“會的!一定會走到一起的,葉葉!”天旺說:“今生今世,誰都無法阻止我們。除了你,我誰都不娶!”

葉葉聽了,好一陣感動,就將頭微微靠在天旺的肩頭,柔柔地說:“要是天,永遠這麼黑着該多好,我倆就這樣緊緊地依偎着,依偎它一個世紀,我寧願與你化成一座山脈,或者是一塊石頭,也不願意回到家裏。我實在怕,怕看到我爹那凶神惡煞的樣子。”

天旺說:“我也是,也不想回那個家,真的是不想回。”天旺說着,就選了一個沙坡坡,把葉葉攬在懷中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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