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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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極其不願意看到,華念平就這樣光着一隻腳被帶到深圳。

周經理離開後,韓勝美對着躺在地上的華念平看了一陣,實在不忍他滿身、滿腦袋的淤血和污泥,便用了隨車上的礦泉水瓶,往返多回,自碧湖中一點點取水爲他擦洗。

漸漸地,華念平周邊的草地,便被流下來的血水浸染成大片紅色。

待慢慢洗去華念平面部所有的血跡和泥污,韓勝美砰然心中一動,不禁暗想道,眼前這個男人或許真得還有救。

因爲,雖然已經十幾個小時過去,華念平蒼白的臉孔在陽光直射下,依然帶有些細微的潤色。

並且當韓勝美那雙被湖水浸冷的手指,碰觸華念平的肢體時,會很明顯地感受到了一種肌膚彈性和溫熱。

在醫學上,如果人體心臟停止跳動半個小時以上,醫生往往以此作爲標準,認定患者已經死亡。但前提情況,是採取了用藥、心肺復甦、上呼吸機、心電圖檢測等必要搶救措施。

但華念平卻是一送進醫院,就被斷定無需搶救的必要。因此,在韓勝美看來,那家醫院的急救中心,對華念平的狀況不是搶救無效,而是根本沒有多方施救。

然而眼前,華念平靜靜地、毫無聲息的躺在大樹下的草地上,卻是不爭的事實。

韓勝美想到了在醫科大學讀書時,臨牀醫學理論中對處於深度昏迷的腦外傷病人,如果患者求生慾望強烈,經過親人不間斷的呼喚,會存在一定的甦醒機率。

“念平哥——”

韓勝美於是試着呼喚了第一聲。

想到眼前這個身體殘疾的男人,還是在她十幾歲時,印象很深的是華念平在爸爸的公司裏實習,雖是跛了一條腿,卻看上去優雅內斂,尤其那一雙深邃的眼睛,既閃爍着靈動的迷人目光,又給人以憂鬱迷離的感覺。

如今,他卻是緊閉雙眼,不知到底是死是活。 韓勝美終於剋制不住自己。


她緊緊攥住華念平的一隻手,滿懷期望和柔情,向他喃喃真切細語:

“念平大哥,你現在到底怎麼樣?能聽到勝美在和你說話麼?從昨天到現在,勝美不時地在問,你還能活過來麼?勝美真的不相信,念平大哥會就此離開這個世界!你睜開眼睛,看看這裏的風景到底有多美,天空是這麼的遼闊,陽光是這麼地燦爛!在那邊的不遠,有湖水,有青山。在你的身邊,這是一棵古老的銀杏樹,好幾個人牽起手,都還抱不過來,我想該有了好幾千年的歷史吧!這樹有靈氣,你一定會感覺到。

“念平哥,你還記得十幾年前在沃特公司實習事情麼?那時的你,時常和李莉姐聚在一起談論工作、學習和生活,我雖然年齡尚小,但在一旁看你們兩個總是很投緣的樣子,總希望你們是一對戀人該有多好!念平哥不會想到吧,其實李莉姐從那時起就一直欣賞你,只是她知道,你的心已經另有所屬,所以一直埋在心裏多年。


“唉,念平哥,這都是勝美的不好。如果沒有和李莉姐一起,再次把你請到深圳,你就不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念平哥,求求你,一定不能就這樣死去!如果你永遠這樣閉上眼睛,勝美該是多麼的不安,多麼的心痛!勝美下定決心,無論路途多遠,有多麼艱苦,都會把你帶到深圳。我爸爸的生命已經不會支持太久,留下勝美一個人實在很難讓沃特公司堅持下去。

“念平哥,你要答應勝美,快些醒來吧。勝美的心思,真的很需要念平哥的幫助……”

說到這裏時,韓勝美聯想到沃特公司目前的處境,以及父親的不治之症,還有她的無助,不禁觸景生情,嚎啕大哭。

約莫過了兩個多小時,周經理才從易州城裏回來。他的那位陳戰友開了另一輛車,停在公路那邊等着他。

等見到周經理出現在身邊,韓勝美才緩過神來。

這會再看華念平時,身子平靜地躺在巨石的下面的草叢裏,緊閉雙眼,毫無聲息,仍是先前的那副樣子。

雖然是韓勝美自言自語般的向他傾訴良久,卻是並沒有帶來他的任何反應。

只是,臉上的血污,已被韓勝美清洗的乾乾淨淨。

周經理除了爲韓勝美帶來許多吃的、喝的東西,還帶來一個老舊的、裂了線的軍用挎包,裏面不僅有一雙布鞋,還有一套軍服。

他說道,這些意外東西,是一位已經犧牲的戰友熊劍東,多年以前留下的遺物,如今正好派上用場,應了韓勝美的需要。

原來,沃特公司京城辦事處的這位周經理,他二十幾歲在北海艦隊服役時,曾經與家在易縣的陳戰友一道,作爲海軍陸戰隊的軍官,在副營長熊劍東的帶領下,被派往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進行受訓。

當年,他們都還是風華正茂的年輕軍官。

爲期半年的受訓結束,三人本應立即返回位於青島的海軍基地,但在路途保定時,周經理、陳戰友一起向熊劍東提出要求,期望能在保定市逗留兩天。其因是周經理的女友在保定衛校進修,而陳戰友兩年前剛結了婚,妻子就在保定市裏工作。

兩人都想趁此機會,與各自的女人溫存一番。

熊劍東被他兩人糾纏不過,無奈之下勉強同意。

不想在旅館裏,熊劍東的挎包意外被盜,裏面除了日常生活用品,還有他本人的軍官證、以及三人的受訓結業證書。

歸隊後,熊劍東作爲三人中級別最高的帶隊長官,受到了嚴厲的軍紀處分,不僅被取消受訓後的晉級資格,還被勒令退出軍旅生涯,從此葬送了個人前程。

盜賊一個多月後被抓獲,警察追回熊劍東的所有失物,交給了周經理在保定的妻子。然而熊劍東,此時已經轉業回到了家鄉,被安排在淮上市警局工作,擔任一個派出所的副所長,再沒有聯繫上。

不幸的是,周經理近來又聽說,熊劍東好不容易四十來歲,才熬到了淮上市警局副局長一職,卻在去年一次保衛淮河萬水閘大壩的戰鬥裏,與歹徒同歸於盡。

韓勝美對周經理的這段經歷,自然一無所知,但見到周經理帶回來的鞋子,說是源自他一位犧牲戰友多年前留下來的遺物,登時感到心中不爽。

她尋思要爲華念平換上一雙已故男人的舊鞋,很顯然,十分的不吉利。

可是她轉念再想,京城辦事處這幾年經費拮据,捉襟見肘,所以周經理才迫不得已,盡力爲公司節省每一分錢的開支。

待到把華念平擡上車,周經理很是爲難地向韓勝美請示道,剛纔經過與陳戰友協商,對方已經同意支付一筆款子給他。不過,只能是銀行承兌匯票。

這筆錢,對他在京城辦事處的資金週轉極爲重要,所以很想跟着陳戰友一道,前往對方在天津的公司本部,親手取回這筆款項,免得夜長夢多。

這也就是說,從易州到深圳,剩下差不多兩天的路程,將由韓勝美獨自一人駕車,載着華念平去往深圳。

“要不然,”周經理道,“韓總,我現在還有另外一個主意,想請你採納。”

“什麼主意?”韓勝美問道。

“其實,咱們冒險把這個人從殯儀館裏偷屍出來,原因是韓總與他有過相識,不忍心他屍骨不全,被人偷了內臟去賣。事到現在,眼見這個人生命無救,不妨直接送到城裏的火葬場,由我親眼守着把他塞進焚屍爐,骨灰就地寄存。”

周經理小心地觀察着韓勝美的反應,又道:“至於韓總,建議你與我們一道去天津,然後再乘航班回深圳。”

“不,周經理,我絕對相信念平大哥存在生還的希望!”韓勝美堅定而固執地道,“只要有一線可能,我就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可是?”周經理看了遠處的陳戰友一眼,頗爲躊躇。

“你不要再顧慮我了,放心去天津吧。”韓勝美道,“我會打電話給李莉,請她和我弟弟韓勝泰從深圳出發,與我在路上會合。”

“這倒是一個好辦法。”周經理點頭稱是。 待見到周經理與他的陳戰友開車遠去,韓勝美打開周經理帶來的軍用挎包,打算爲華念平換上那雙軍用布鞋。


這雙軍用布鞋的款式十分老舊,像是足被放置了幾十年。

當韓勝美脫去華念平剩下的那個單隻皮鞋,把布鞋套進他的腳上時,發現華念平的身子突然間抖動了一下。

韓勝美被嚇得手一哆嗦。

她隨即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大叫道:“念平哥,你果然還是活着!”

然而華念平再沒有了新的動靜。

但韓勝美此時已經確認,華念平一定會生還過來。

她立刻從周經理帶來的挎包裏,把周經理犧牲戰友的那套軍服翻騰出來。這是因爲韓勝美想到,既然華念平還有生命跡象,就不能讓他在路途再經風受涼。

軍服裏掉出一個證件。

韓勝美撿起來看,見是一個老舊的軍官證,上面標寫着:熊劍東,二十七歲,北海艦隊某海軍陸戰某旅某團,上尉軍銜,副營長官職。

從那張加蓋有鋼印的兩寸照片能夠看出,這位年輕軍人不僅是面容輕俊,還能稱得上是神態英武。

熊劍東?

顯然,便是周經理那位已經犧牲戰友的姓名。

她把軍官證依舊塞進軍服的上衣口袋裏,將衣服遮蓋在華念平的身上。

“念平哥真的活着!”

韓勝美帶着激動而又緊張的心情,立刻坐進了駕駛室。她心中此時的唯一念頭,是恨不得在幾個小時之間,就能把華念平帶回到深圳去。

她想,定然是剛纔自己一番真誠而又沒有間斷的深情呼喚,才激起了華念平本能的求生慾望。

雖然,他現在還處於昏迷之中,並沒有最終甦醒過來,但韓勝美相信,華念平那突然間出現的身體反應跡象,已經足夠證明了他生命力的頑強。

華念平腳上褪掉的原先單隻皮鞋,還有熊劍東留下來的那個軍用舊挎包,被韓勝美扔在了華念平剛纔躺過的那片草地上。

然而,韓勝美腳踏油門,剛一發動汽車引擎,猛然眼見飛過一道刺目的光芒。接着聽得頭頂之上,轟然一聲霹靂,汽車被震出半米之高。

剛纔還是晴空萬里,這時卻是驟然大雨滂沱,周圍的世界變得一片混沌黑暗。

一陣狂烈的颶風吹過,汽車可怕地旋了幾個圈才又落定。

與此同時,韓勝美透過背後的車窗,清晰地見到車廂裏猛然騰起一團火焰,可怕的從華念平周身掠過。隨後,那團火焰瞬間化作成一個人形,在汽車打旋之中飛將出去。

她的腦袋“嗡”得變大了。

此處是開闊地帶,把汽車停在大樹之下,雷電天氣裏極不安全。看來,不僅要把華念平真的就地火葬,怕是自己也難逃一劫。

就在韓勝美尚在驚魂未定之中,突見得雷雨之中,從天空裏飄過一束光影,眨眼之間便落在了古樹上。

定睛再看那束光影,直直的像是一個男人的身軀,正是剛纔從汽車裏奔出的那個人形,立在樹梢,如同炎炎燃燒的赤炭,浴火涅槃,發着耀眼的紅光。

接着,又見那赤炭一般的身軀,似乎穿過古樹茂密的枝葉,瞬間落在了巨石下面,嵌入華念平之前棲身過的草叢間。

在那赤炭身軀落地的一刻,大地被再一次震動起伏。

韓勝美的脖頸、腋下冷汗淋淋。感覺到隨着汽車的劇烈顛簸,腦袋一陣陣頭暈目眩。

她摟着方向盤,閉着眼睛過了好幾分鐘,直到聽見風雨停歇,恢復了先前的平靜,纔像是從夢中陡然醒來一般。

周圍如一團黑暗的迷霧,開始慢慢散去。

韓勝美從汽車後視鏡裏,猛地發現車後,正有一雙手從石頭堆的草叢裏伸將出來,眼見就要拉住車廂。

她心中大駭,立刻猛踩油門,飛馳而去。直到衝上百米之外的公路,見到車輛往來如常,這纔有所放心。

只是奇怪,見這路上塵埃飛揚,卻像是沒有經過剛纔那場雷雨暴風的樣子?

駕車向前行急行了一陣,韓勝美心中放不下車廂裏的華念平,透過汽車中央後視鏡向車廂看去,心中又是猛然一驚。

因爲,她明明記得已替華念平的雙腳換上了布鞋。但卻發現此時的華念平,依然還是在醫院時的那副穿戴,一隻腳掛着皮鞋,另一隻腳依然赤露,並且覆蓋在他身上的那件舊軍衣,怎也不翼而飛?

一切竟是如此的詭異。

韓勝美心中不由得暗想道:難道剛纔的所有經歷,真的就是一場幻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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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從半空裏被重重地拋在地上,全身就像散了架一般,毫無任何氣力。腦袋沉沉的,一點也擡不起來。

睜開眼睛,陽光從大樹上枝葉的縫隙裏射過來,雖然婆娑晃動,不再是那麼強烈,卻仍是感到十分地刺目。對光線如此的敏感,真像是在沉睡了好幾十年之後,從墓穴裏突然爬出來的樣子。

剛纔還是雷雨大作的黑夜,怎麼突然間發覺,就已經到了正午的時光呢?不然,太陽爲何轉到頭頂上來。

這是在哪裏?

那一刻,見一輛小貨車就停在跟前,司機是個女人,曾經在哪裏見過她。用盡了氣力想去呼喊,嗓子卻是乾乾的,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輛小貨車從身邊開走。

一陣微風從身邊吹過,頭上的樹葉嘩嘩作響。風中帶着溫暖,還有清新,很是讓人舒爽。

還是閉上眼睛再睡好了。

記得從三籓把林思兒接回京城,一連多天照看她,就再也沒有眨閉過眼睛。

可是林思兒,你究竟還是先我而去!華念平呀,軟弱而無能的華念平,你竟是不能保護好自己的愛人!枉爲你在京城的總部機關裏做過處長,在恩源集團又做了專員,董事長;也枉爲你人生三十幾年;你,實在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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